第77章 医者
时辰渐晚, 春阳渐渐收敛了光芒,变得柔和而温暖。
从景阳宫出来以后,扶月没有顿步, 背对阳光直奔太医院。
她之前听羽织提过一句,皇上极看重那位给宸妃保胎的民间医者,特破例许他住在太医院,方便他时时照看宸妃。
去太医院应当可以见到他。
也是赶巧,扶月刚到太医院门口, 便见那个民间医者挎着药箱出门。他身形削瘦,又穿了身松松垮垮的棉麻大袍, 配上浓密的白胡子, 倒颇显得仙风道骨。
他明明看到了扶月,却装作没看见, 昂着头姿态傲慢地从扶月面前坦然走过。
扶月出声叫住他:“站住。”
他这才不紧不慢回身, 对扶月敷衍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他故意气扶月似的, 语调阴阳怪气道,“草民还要去帮宸妃娘娘请脉, 她腹中怀的是我们大越未来的储君,一分一毫都不可松懈。您若身子不舒坦,请进去找其他太医看诊。”
扶月没搭这茬。她皱紧眉头,冷着嗓子挑剔道:“化形术不是成仙必学的法术吗?你怎能变成这样?”
她留神打量医师几眼,忍不住数落他:“上半张脸变得奇怪倒也罢了, 下半张脸竟干脆拿胡子一遮草草了事, 连皱纹都不变几道。仙界每百年一次的考核, 你都是怎么过的?”
听到扶月说出化形术、仙界考核这些词,民间医者大为震惊。“皇后娘娘。”他惊讶道,“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扶月左右张望一番, 边张望边疑惑道:“司命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他向来同你形影不离的啊。”
司命这两个字一出,民间医者当即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比凤溪的龙眼还大。他磕巴道:“你、你是谁?”
扶月冷冷直视他:“司缘星君,你说我是谁?”
这样冰冷而充满威压的眼神,司缘可太熟悉了:“扶、扶月娘娘!”他惊呼出声,背着药箱的肩膀微微颤抖,“怎么会是您!”
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扶月,确认眼前这个人、这张脸是凡界的皇后周琯,眼中疑惑愈发强烈:“不可能啊。”
但凡仙者下凡历劫,都要喝下遗忘水,抹去原本记忆。主母娘娘下凡历劫前的那杯遗忘水是他亲眼看她喝下去的,她怎会、怎会突然恢复记忆?
遗忘水不会过期啊!
其实震惊的人不止司缘,扶月心里也颇为震惊。
上午在启明殿,她仅是觉得元医师胡须下的脸有些眼熟,倒也没认真去想到底为何眼熟。适才怀疑司缘乱点鸳鸯谱时,元医师的脸和司缘的脸猛然重叠,她才意识到不对。
但真正让扶月震惊的,并不是元医师便是司缘这件事。
是数月前,胥辰在月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李润乾并不是有意辜负周琯,而是在深山遇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叟,那老叟施展神迹让季月圆怀孕,还不许李润乾透露此事,自此造成李润乾和周琯夫妻离心、生离死别。
扶月打从一开始便不信胥辰的话,认为他存心欺骗,编造了这些故事。得知胥辰就是季月圆后,她愈发笃定胥辰说谎,活该被挫骨扬灰。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扶月不得不信,胥辰的话,有可能不是谎言。
问天问地不如问设局者。扶月问司缘:“你做了什么?对季月圆和李润乾说了什么?都告诉我。”
司缘还在困惑周琯怎么成了扶月,他甚至怀疑星君宫存的那批遗忘水过期了。
“这……”想到他仗着扶月沦为凡人这段时日所做的种种歹事,司缘不禁冷汗涔涔。他问扶月:“娘娘您是只恢复了记忆,还是连灵力也恢复了?”
扶月据实告知:“暂时还不能运用法术。”
司缘了然,登时松了一口气。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装出忙碌的样子,闪闪躲躲道:“哎呀哎呀,天上好像有人叫我,怕是有大事,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biu~”司缘化作烟雾,一溜烟逃走了,地上只剩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空药箱。
扶月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好个司缘星君,竟然用这招!
她有种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愤恨感。
司缘是天上的星君,他借故逃遁,扶月无处追寻。但有些人可逃不掉——比如李润乾和季月圆。
扶月一脚踢开碍事的药箱,拎起裙摆逆风赶往启明殿。天子殿前落花纷纷,扶月在殿内找了一圈,并未瞧见李润乾的身影。她问门口的内监:“李润乾呢?”
听到皇后直呼皇上的大名,小内监心中暗暗咋舌。他收敛表情,拱手恭谨道:“陛下在宸妃娘娘宫里。”
空气里似有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跟花香混合在一起,闻得不真切。扶月心底起疑,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向四周探望寻找,却没看到那个熟悉人影。
也许……是衣服上沾染的气味吧。
“好。”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扶月离开启明殿,直奔季月圆居住的宸月宫。
太阳已偏近西山,天地被余晖染成耀眼的金黄色,夕阳光线通过皇城屋顶的琉璃瓦向四周反射,整个大越皇城笼罩在橙色光圈中,美得像仙界幻境。
深夜来临前的景色,似乎总这样绚丽迷人。
宸月宫原是一所没有名字的宫殿,空置已久。季月圆入住后,李润乾为了彰显对她的宠爱,特从她的封号和名字里各取一字组成宫名。
眼下正是用晚饭的时辰,宸月宫内饭香四溢。季月圆和李润乾各坐在圆桌一侧,两人之间没甚交流,单是捧着饭碗默默用饭,殿内只听得到银筷敲击瓷碗的声音。
扶月推门而入的声音搅扰了这份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