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这种事情,扶月做得少,所以略微生疏。见凤溪迟迟没有说话,她表情局促地捏着空心的拳头,牙齿轻咬嘴唇,再度诚恳地向凤溪解释:“可是凤溪,你不走不行。你多次明确表示不喜欢胥辰大帝,若是你留在碧霄宫,一定会阻止我以身入局嫁给胥辰。”
她抬起琥珀色眼眸,眉心皱成一个好看的形状:“重端上神的死状有多凄惨,我亲眼所见;他未过门的妻子哭得有多么凄厉,我亦亲耳所闻。”
眉心的褶皱逐渐加深,扶月望着凤溪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重端上神何辜?六界苍生何辜?我不能再任由胥辰为非作歹荼害无辜。所以凤溪……”她闭了闭眼,语带无奈,“我必须设法支开你,也必须答应嫁给胥辰。只有如此,我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才能早日揭穿胥辰的真面目,除掉他还六界安稳。”
如水月光洒在地面上,犹如九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
凤溪怔怔站在那里,顶着一头半干的湿发,隔着如水月色与扶月无声相望。
两双眼睛,一双漆黑如墨,一双如同琥珀,相顾无言。
良久,凤溪终于眨了两下眼睛,小扇子似的眼睫毛上下扇动,黑眸中弥散的红意险些被他扇没。
没错,凤溪是装的。
来太玄幻境的路上,凤溪体内的妖气便散得差不多了,灵台开始恢复清明。左不过……看扶月为他着急很有意思,所以才没说明自身状况。
他这次是真的生扶月的气。
凤溪还记得,那天他赶路途中打了个喷嚏,放在袖中的信件不小心掉出,落入下界湖水里,等他捞起时已完全湿透。
他担心纸上墨痕晕染,字迹会变得不清晰,那样就算他日夜兼程赶到太玄幻境也等同于白跑一趟。
所以,趁着墨痕还没晕开,他自作主张拆开信封,打算抓紧用术法誊印一份信件。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凤溪誊印时不经意瞥了一眼,只那一眼,他便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青檀:
为谋大计,我欲嫁给西极大帝胥辰。
婚宴上恐生事端,我自信术法强大,可以应对。你且设法帮我留住凤溪,再备一碟你亲手制的酱肉,待事成以后,着凤溪带回佐配青梅酒。
信尾另起一行,用朱砂笔写了几个小字:世事难料,若有意外,请收留凤溪。
凤溪到那一刻才明白,扶月让他送的不是信件,而是他自己。
她要嫁给胥辰?
她还有可能发生意外?
她到底在谋划什么事情,为何不仅不告诉他,还要刻意支开他?
当时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返回仙界,找到扶月。
还好,他曾经在扶月身上使了一点小手段,纵路途遥遥,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瞬息之事。
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顺利赶到了她身旁。
凤溪觉得,今晚扶月道歉的态度是很诚恳,但道歉的点歪了。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布帛,也不用它擦头发,而是叠好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还有呢?”他在心中默念咒语,发间的潮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头发蓬松垂顺,驯服地贴在脸颊两旁。
扶月痴迷地看着凤溪乌黑澄亮的头发,忍住想伸手上去摸一摸的欲望,不解道:“什么还有呢?”
凤溪绷紧下颚,抬眸凝望扶月:“师尊只为诓骗我一事致歉吗?”
扶月被他望得心底发虚:“啊?”她满脸懵懂,“难道我还有其他做错的地方吗?”
凤溪看出来了,等扶月自己悟明白……怕是没指望。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柔顺发丝间穿过,几处毛躁很快被抚平。凤溪起身走向桌旁,拇指和食指发力,捏起桌上早已放凉的一盏茶。
“师尊之所以选择支开我,主要还是因为不信任我。”他浅啜一口茶水,嘴唇即刻变得湿润透亮,“你不信我有为你遮风挡雨的能力。”
凉丝丝的茶水穿过牙齿,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肺腑深处。凤溪放下茶盏,伸手缓缓摸向衣襟:“五十二年过去了。师尊,我的双肩……已宽厚到可以为你挑起日月星辰。”
他扯下右侧衣襟,露出平日里被衣衫包裹住的肩头和胸膛,直勾勾盯着扶月道:“不信你看——”
凤溪的领口大剌剌半敞,扶月吃惊怔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大脑登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