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青鸢并不知, 自鸦谷南下的这一路,她眼里的风平浪静只是浮于表面。
很多不曾被她注意到的蹊跷细节,正暗中钻芽。
比如, 祁羡多次暗中对她的眉眼进行观察,目光微沉;一行人经停距离芷苓山庄最近的驿站时, 祁羡接到了一封秘密传信;以及,后续南下的过程中, 队伍数次停靠驿站休整,期间,祁羡再次隐秘收到传信几封。
只要是谎话, 哪怕圆得再周全, 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祁羡起先只是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而后一点点抽丝剥茧, 他派人真的去了西疃村查证,既然阿青言之凿凿她就是西疃村人, 家中父母俱在, 有兄有妹, 那就挨个盘查。
结果果然发现了猫腻。
对方的谎言并不粗劣,那户人家的确是存在的,且阿青说的一切细节也都能对得上, 可是祁羡更多谨慎地吩咐属下带去阿青的画像, 要属下找同村之人辨认。
属下为了保证准确, 特意寻了三人, 可这三位与阿青家比邻而居的乡亲,看过画像后,竟无一人认得出画上之人是谁。
顺着这条线索,属下继续查下去, 很快探明清楚,这个“阿青”当初的确通过了芷苓山庄的初选,可因偷奸耍滑,勤勉不足,第二轮很快被筛了出去,之后只得回村种地了。
祁羡却还记得,阿青曾亲口告诉他,自己是靠踏实能干被选上的。
说辞与事实,出入甚大。
属下继续探到更多细节,比如“阿青”心气高,不甘心一辈子头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拾粮,于是独自背着行囊去了外乡,靠着三脚猫的行医功夫,当了个散漫游医。
一年半载都不回村里一趟。
更重要的是,听乡邻形容,那户人家的二郎长得一脸凶相,大胡子邋遢,五大三粗的,与“阿青”唇白齿红的清秀模样,简直一天一地,毫不相关。
显而易见,那户人家远走行医的二郎,与祁羡在军营里见到的阿青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村里的二郎是个相貌平平的男子,而军营里的阿青,却是位女扮男装的貌美女娘。
究竟是谁借了谁的身份,答案浮于明面。
既然阿青并非是芷苓山庄的人,那经常帮瞿涯诊看头疾,以及与芷苓山庄少庄主童乔形影不离的种种行为,便都显得怪异至极。
祁羡早知瞿涯与阿青关系不一般,可究竟不一般到什么程度,尚无法下定论。
直至,瞿涯托他护送阿青回季陵,在亲眼目睹过两人临别前难舍难分之态,祁羡确定自己查下去的思路没有错,想查阿青,需得从京城入手,从镇北侯府入手。
线索一一串联,怀疑一一验证。
于今晨,祁羡手里收到最后一封密信,他终于全部弄清楚,原来阿青就是老侯爷续弦夫人的女儿,更是瞿涯名义上的继妹。
他们二人,似乎悖了伦常。
意识到这一点的祁羡,心头有些难消的沉重。
他只恨自己,为何动作如此迟慢,辜负了母亲之托。
眼下拨云退翳,祁羡心中原本只三成的猜测,到如今已经慢慢变成了八成确认。
于是乎,面对青鸢后知后觉,开始对行程路线提出质疑时,他才会不加掩饰地道出意味深长的话来。
事到如今,她不该再迷茫未觉,什么都不知晓。
车程还在继续,风声呼啸,马蹄嗒嗒踏落,前方偶而还有车辕轻撞车板的笃笃声,各种声音交叠,杂乱得叫人心头烦郁。
青鸢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祁羡那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何故在国公夫人病重时,见她比见自己从前线急返的亲儿子还要重要?
一来,她与国公夫人这样身份尊贵的京中贵妇当然不会存在任何私下交情;二来,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京中听琴会上远远瞥见过国公夫人一眼,当时对其唯一的印象是,对方面白孱弱,看着一脸虚弱相,大抵是个药罐子。
青鸢很确认,那一次,对方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且全程两人都未有过一句对话交流。
如此,她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你这话什么意思?”
“旁人都唤你阿青,你的姓氏是「青」吗?”
两声询问,几乎同时起,出自不同的人口中。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一时谁也未先开口回答。
祁羡叹了口气,补充说:“我不是要问你西疃村假身份的姓氏,而是问你真正的名字,你叫什么?”
他的话瞬间叫青鸢更加警觉。
祁羡若只知她女扮男装的秘密,也无妨什么大事,毕竟有童乔少庄主的身份在前挡着,没人会将矛头率先指引到她身上。
更何况,医者救人,分何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