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瞿涯讨得嘴边的甜头, 稍解困倦,动身跟随青鸢出帐解决事情。
童乔候在外面等得焦灼,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 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向瞿涯规矩见礼,态度恭恭敬敬:“原本不该叨扰世子百忙之中走一趟, 怪我不能,实在没了别的法子。”
青鸢默默离开瞿涯身边, 走到童乔身侧,时刻不忘自己当下的身份是芷苓山庄的医徒,更是童少庄主的左右手。
瞿涯看了青鸢一眼, 很快收回, 继而态度不错, 耐着性子回童乔的话:“无妨, 你带路吧,我倒要看看武鸣到底在胡闹什么。”
武鸣。
童乔这才知闻那人的名字, 下意识在心里轻喃了遍, 觉得简单又朗朗上口。
三人加上佟木, 一起往斥候营方向去。
眼下晚饭时刻,兵士们大多都去伙夫营打饭了,营道上几乎不见人, 较平常冷清得多。
偶尔路上碰见一两个兵, 双方距离还远着, 然而对方认出佟木, 又看清瞿涯后,无一不重视地立刻站定躬身,垂首不敢直视,直等到他们一行人走远, 才将腰身直起,不再紧绷。
青鸢心中暗自腹诽,果真,营中兵将大多对瞿涯满怀敬畏。
哪怕众人知晓他受皇帝派遣,空降而来,如今真实战绩击碎风言风语,他已立足威慑。
很快到了武鸣的帐子,门口有守卫的小兵。
童乔一眼认出来,这人就是那日着急寻她过去为长官诊治的兵士。
佟木轻咳一声,刚要说话。
童乔率先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校尉在不在里面?”
闻言,小兵愣了下,目光越过童乔向后扫了眼,眼神遽然一定,露出不可置信的情态。
“在,在……见过主帅!”那小兵声音支吾,霎时躬身如弓。
瞿涯目光威凛:“回话,武鸣可在?”
小兵赶紧硬着头皮答复:“在的,校尉在里面。”
瞿涯带头走进帐子。
武鸣正在账内睡觉,自从伤口感染,旧疾复发,他整日恍惚没精神,为了避免旁人看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察觉有异,便干脆闭门不出,谢绝来客,完全自我隔绝起来。
帐外的对话声没有将他吵醒,但门帘一开,冷风拂面如绵绵针扎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他睡不下去,晃神醒了。
睁眼,先是懵了懵。
眼前忽的现出主帅那张英俊却不怎么亲切的面庞,武鸣当即怀疑,自己的病情或许再次加重,从一开始的精神恍惚已经转变成当下的幻觉临境,情况越来越糟糕。
他重新闭眼,再睁眼,主帅居然还在。
武鸣躺不下去,腾地坐起身,警惕环视四周,又见后面还有两个医士打扮的小郎君在,而其中一个,有点眼熟,几乎见过……他想起来,此人就是上次坚持为他诊疗的那个小子。
不对,应该是个姑娘。
他眼力极准,寻常人或许粗心难辨,可他作为斥候校尉,一军耳目,专攻眼力,经年累月在山野、战场中练就的鹰眼之能,这点玩闹似的伪装,岂能轻易瞒过他?
眼熟的那个是姑娘,毋庸置疑,可怎么后面另外一个,看着也像是个姑娘呢……
不对劲。
武鸣蹙起眉头,开始自我怀疑。
或许是今日的幻觉来得太过真实,让他将虚幻与现实混淆,尤其主帅在前,眼神一睨,仿佛面前存在真实的威慑力,他心底不自觉地开始发虚。
假的,都是假的。
武鸣阖上眼泄力躺回去,单手贴在额前,重重叹了口气。
心想,他的情况,一定是更严重了。
瞿涯眯眸,简直要被武鸣气笑,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他视而不见,真是胆子愈发大了,连他爹都不敢如此轻怠,作为儿子,他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他干脆上前一步,亲自去扶武鸣起身。
接着面对面,淡淡对他开口:“若是实在困倦,不如即刻打道回府,你爹在京中置办的将军府宅院占地不小,寝屋里的香帐锦榻更要比军帐中的硬床板舒服得多,何必在此受这个委屈?”
武鸣渐渐咂摸出这话的不对味,他再次睁眼,仔细瞧了瞧瞿涯,接着迟疑伸出手去,想要试探触摸一下真假。
然而对方冷脸挥手,直接将他放肆的手臂打落。
武鸣瞬间如梦初醒,像是尾巴被点着了一样,蹭的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里满带震惊。
“主,主帅。”他靴子都来不及穿,匆忙光脚下地,单膝跪地,懊恼不已,“属下失礼,请主帅责罚!”
瞿涯看他这副晃神浮嚣的样子,与平日的周谨规矩大不相同,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他正肃着坐到椅上,敛着目光,暂时不与武鸣计较规矩礼数,只问紧要的:“听说你手臂伤口感染,却坚持不让医士诊看,怎么回事?”
武鸣看了童乔一眼,低首回道:“并不是要紧伤,不必麻烦医士诊看,过几日便能痊愈。”
瞿涯:“本帅来此一趟,不是来听你的敷衍与应付的,你实话实说,不必有任何顾虑。”
武鸣垂目思忖,一副难言模样。
瞿涯厉声再道:“本帅耐心有限,你若再不坦实,我便将武将军从前锋营调离出来,亲自问一问你。”
“不,不用遣回父亲。”
武鸣急急劝拦,终于不再相瞒,只是他准备坦白一切前,谨慎地看了童乔与青鸢一眼。
瞿涯明白他的顾虑,开口言明:“无妨,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可以放心说。”
主帅如此发话,解了武鸣后顾之忧,他如实道来全部隐瞒。
武鸣作为斥候校尉,承担着战前情报搜集、预警敌情等重要职责。
每每北征大军正式开拔前,他们斥候营便要提前先行十里,负责摸清路径,排除风险,故而斥候营算是军中第一批与北炎毒蜂打交道的“先头尖兵”。
第一次与北炎人狭路交手,武鸣带领斥候营的兄弟与步兵部队联合应敌,战情之激烈,八成兵士都在战役中染上了蜂毒。受伤后,他们不慌不惊,只按计划服下芷苓山庄秘制的解药,毒素果然很快解清,他们并无异状,放心大胆地继续投入后续战斗。
此验证一出,证明了蜂毒可解,极大鼓舞了军中士气。
士兵们只觉北炎人的毒蜂不再构成要命的威胁,心中再无胆怯,英勇向前,毫不退缩。
武鸣同样如此。
可是后续,几次出任务,他接连再中两次蜂毒,加上第一次的,已经足足三回。
然而这一回,他好得便没有先前那么利索了,伤口久久不愈,浸出的血都是黑红色的,甚至连伤处周围的皮肉都渐渐坏死成腐肉,他狠心忍着极痛拿刀子剜去,可毒依旧未解。
他日渐恍惚,精神不振,手中的力量感更慢慢消失,最后连刀剑都难握住。
若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众人知晓了他的身体状况,恐怕避不可免会动摇军心,更甚至,还会让士兵们再次对北炎人的毒蜂产生下意识的畏惧心理,影响好不容易积攒的士威。
决战在即,此事必须瞒住。
顾及着这些,武鸣才会讳疾忌医,如此排斥童乔的诊看。
瞿涯听完武鸣自认为周全的一番言述,认真问他:“在芷苓山庄的解药未研制出来前,为何你明知道那么多的先辈被北炎人的毒蜂所害,还是义无反顾地当了斥候营前锋?你应该清楚,这个位置,接触毒蜂最近,风险极高,也是最容易死人的。”
武鸣已经起身,面色略显苍白。
他开口话音不重,却显得极其有力:“义之所在,虽九死,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