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青鸢一人坐马车从州府侧门离开, 打算原路返回,直奔药园方向去。
然而,马车刚刚转入城内主道不久, 车夫在前忽的吆喝一声,马车紧急止停下来。
青鸢猝不及防, 在车厢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明状况出声:“怎么了?”
车夫忙回:“公子没事吧?前面有士兵骑马过来, 咱们得避让他们,是我停得急了些。”
公子。
青鸢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对自己用这个称呼,怔了下, 难免有些陌生感。
她宽通道:“没事, 等一等吧。”
车夫明显松了口气:“好。”
道上的马蹄声纷沓而来, 越来越近, 青鸢好奇掀开车帘,目光朝外觑去。
街道尽头,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朝她们这边疾奔而来, 四蹄翻飞间, 踏碎满地金芒,马背上的将军玄甲未卸,银亮护心镜被日头映照得反光, 自肩头向后舒展的披风迎风翻卷, 猎猎作响。
日光晃眼, 青鸢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大概瞧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对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骑术应十分高超,驾驭时才会有这样自信的姿态。
其后, 紧跟着小队兵马,十来人左右,皆与他速度一致,策马相随,乌央乌央。
青鸢心领神会,猜到这伙人大概同样是奉命赶去州府议事的。
对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青鸢谨慎放下车帘,躲进马车里面。她身份特殊,不想叫任何军中人对她这张脸留有印象,在不明对方身份前,她需得小心些,避免给瞿涯惹来祸端。
那群人很快驾马走远,嘈乱的街头重新恢复了清净。
青鸢刚要催促车夫继续行路,却在这时,听到前面传来一句小声又不服气的嘟囔。
“招摇什么?绣花枕头一个,不过仗着出身好罢了。”
青鸢把这话听清了,确认是出自车夫的愤慨,有些意外,更多好奇。
她掀开前面的车帘,走近拍了下车夫的肩头,犹豫启齿:“你是在说,刚刚那些人吗?”
车夫被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的牢骚话被人听到了,还问到他面前来,当即窘迫红了脸,更不知青鸢这样问是何意味,心头惴惴不安,只觉祸从口出,再不敢答话。
“我,我……”
青鸢懂了他的顾虑,笑着补充一句:“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是芷苓山庄的人,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只是我对军中诸事不太了解,方才正好听你那样说,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车夫僵硬的表情这才稍微缓和些,忧忡顿消大半,回道:“我们都知道公子与世子关系匪浅,没有什么是不能跟公子说的。刚刚过去那人是狄国公世子祁羡,此人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就是来军中镀金的。”
青鸢压住自己想去反驳第一句的冲动,默了默,只觉祁羡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狄国公世子……
她终于想起来,瞿涯先前与她提起过此人,还对他评价颇高,言道两人联手智破鸦谷,祁羡更是整个狄国公府少见的聪明有远见之人。
与车夫的鄙夷议论,大相径庭。
青鸢问:“如今北征军上下,是不是都觉得他能力不行?”
车夫一说便收不住,很是看不过眼道:“根本就是个草包!北征军前帅是狄国公,就是祁羡的亲爹,祁家毕竟手握了数十年的兵权,故而不少军中老资历将领都忠心拥护祁家人,反而对新任的主帅不怎么服气。不过现在,这些人个个都消停了。”
青鸢:“怎么说?”
“这人尽皆知的事啊,公子就是来得晚了才不知情。”车夫压低声音,继续道,“先前主帅为了给那些老将军面子,破例给了祁羡领兵表现的机会,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被北炎人给生擒了!最后还是世子临危不乱,声东击西,成功拿下鸦谷城,顺便救下了祁羡。就这么个银样镴枪头的纨绔子弟,怎么堪当大任?见他能力确实不足,先前拥护他的老将们也都识趣闭了嘴,甘心听从主帅调遣。”
讲完,他又忍不住地再加一句鄙夷,很是不忿地开口:“明明都那么丢人现眼了,居然还有脸面出去过市招摇,公子你说说,这人不是厚脸皮是什么?”
青鸢沉默思吟着,没有回话。
一个芷苓山庄的下人,敢这么放肆地议论勋贵子弟,无非是因芷苓山庄本就拥护瞿涯,而青鸢在他们眼里可归属于同一阵营,所以才没有顾忌那么多,甚至觉得提起这个话题时,两人可能同仇敌忾,一起说几句风凉话。
若是青鸢不知内情,只听描述,或许真会认为一个朱门纨绔,在京城过逍遥日子便好,来军营刷什么存在感,既苦了自己,又给别人添麻烦,还被所有人讨厌。
然而此事,瞿涯早就与她一五一十地讲过。
她知道,祁羡是故意被擒,而后与瞿涯里应外合,合力拿下鸦谷,甚至整个周密计划都是他主动献上的。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计,祁羡将自己的无能展露无遗,以后军中众人唯瞿涯马首是瞻,面对外患时,再不会顾虑内忧。
这样深谋远虑,为全局而不惜自我牺牲,京中簪缨世家的儿郎才俊,又有几人能做到?
祁羡绝不是所谓的酒囊饭袋之辈。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在大事未成之前,只有北征军上上上下拧成一股绳,祁羡的自我抹黑才有意义。
车夫说了一大通,却见青鸢淡着脸色,始终不作回应,先前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回去,心里不免忐忑道:“公子?小的是不是话多了……”
青鸢:“咱们不议论旁人,先回药园吧。”
车夫挠挠头,不得不应,他坐回车辕原位,腹诽心想,方才不是你问我才说的嘛……怎么到头来成了我多嘴。
叹了口气,也不敢顶撞贵人。
车夫手腕一抖,甩出缰绳:“驾——”
……
直至傍晚,青鸢才在药园等回童庄主与童乔,两人眼底都带倦色,可面上却一致隐着几分激动的神采。
等童庄主用完膳食离开,青鸢与童乔二人待在饭堂里,总算有机会说说话。
童乔先开口:“崖山一战若是大捷,我芷苓山庄今后说不定能名留青史,立功德字碑,这话虽然不好提前说,怪不好意思的,但我实在激动忍不住。”
青鸢听她这话,顺势想到瞿涯先前提过的,芷苓山庄有对付北炎人毒蜂的秘密武器。
于是思量着询问:“明日派出的前锋部队,是准备用上秘密武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