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鸢趁着周围走动人多, 场面纷乱,尽量降低存在感地凑近前排,走在两位不知身份的贵族小姐后面, 装作与她们一道,往后亭方向去。
见前席大多数人都结伴往后亭走, 青鸢反应过来,原来琴师表演完毕并不是听琴会的结束, 而是含蓄示意后排无关紧要的客人可以先一步退场,而前排的尊客则可以随国公夫人一起,去赴今日的第二场席宴。
真是不管到那, 身份都分三六九等。
寻常的官家小姐能压过平民姑娘一头, 而在今日这样高门重关的场合里, 三品开外官员家的女眷, 身份则显得有些不太够看了。
青鸢边谨慎迈步往里走,边目光左右逡巡, 试图寻到易尘的身影。
刚刚他就是朝这边过来的, 怎么一会功夫就不见人了?
青鸢步履匆急, 加之天气炎热,额前渐渐冒出一层细密汗珠,她心情更焦急, 怕再与易尘错过相见机会。
继续往前, 人多起来。
当下场合, 淑丽云集, 青鸢自知不可行为过于不敛,比如抻脖四处张望,姿态不雅,更没有半分贵族小姐端淑矜贵的样子, 很容易引人瞩目怀疑。
她只好先装淑女模样,低眉顺目地跟随众人进入别院花厅。
这里大概就是宴会的第二场了。
花厅富丽,雕花的窗棂将晒进来的暖阳筛成碎金,落在墨青色的石砖上,更添温润;挨窗的紫檀木架上面摆着六盆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旁边垂着浅碧的文竹做衬,花香混着熏炉里的沉香味,晕得满室清柔。
周围侍立着数十位丫鬟仆妇,规矩得紧,等待伺候时,呼吸都放得很轻。
在此地赏乐,自然更雅。
只不过这待遇,不是一般人能有。
青鸢误打误撞地混进来,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圈,而后在角落寻了个空闲的位置泰然坐下,准备随机应变。
她留意到,花厅正前方最显眼的位置,置放着两把铺就孔雀蓝锦垫的梨花木椅,应当是为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国公夫人所准备的。
果然,镇国公夫人珊珊而来,靠右落座,一身烟霞色蹙金绣遍地锦纹衣裙,雍华无双。
而与她邻座的狄国公夫人,身着浅素,面色略疲倦,手里始终攥着一张素白的帕子,时不时就要侧首咳一咳,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青鸢听着那咳声,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狄国公夫人。
方才在院中,她与瞿双双坐得靠后,看不清前席各位夫人的模样,只能隐隐描一个模糊轮廓,此刻位置稍近,她看清狄国公夫人的清婉眉眼,心底竟莫名有触动,甚至觉得与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
青鸢努力回想,两人从前是不是在勤王做东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可她的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的画面。
真是奇怪,若两人先前从未见过,眼下这怪异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没等青鸢琢磨明白,镇国公夫人已经立在人前开了口。
她伸手指向刚刚被婢女抱进花厅放置的一把焦尾古琴,说道:“这把琴为如鹤师父礼赠,作为今日的彩头,你们谁有兴趣可以上前抚一曲,技艺更高一筹的,可将彩头带走。”
如鹤……
原来易尘行走江湖还有别名。
青鸢不动声色,安静坐在原位,没有要起身凑热闹的意思。
她边用茶点,边看着那群早有准备的贵族小姐们相继起身,走到花厅中央排队献技,个个跃跃欲试地捧场。
青鸢看得出来,她们有的压根不是真的喜欢弹琴。
这些深闺千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有游会,行为也很受限,对外的见识自然少,而练习琴棋书画既是她们打发时光的消遣,又是大多数人标榜见识与才情的标准。
今日这场合,那么多贵妇人在前审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这些姑娘当仁不让地想表现自己,只为博得一个深闺才女的名声。
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对自己有用,如此而已。
所以,听她们目的性很强地弹曲,青鸢觉得无聊至极,台上已经换了几波人,曲风与手法也一直在变化,可青鸢依旧一曲都听不进去。
她渐渐出神,思绪不在琴音上。
目光环视向外,突然间,注意到花厅外相隔着人群,好似闪过了一抹白衣身影。
是易尘?
青鸢来不及犹豫,噌得一下起身,打算追寻出去看一看。
结果,她脚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出,余光就察觉周围好多人都回头看向她。
“你是哪家的姑娘?上来吧。”镇国公夫人竟冲她开了口。
“……”青鸢懵了。
怎么突然叫她上台?
她定定神,很快弄清楚状况,原来她起身前,国公夫人正在唤人上台,而她不合时宜主动起身,似在毛遂自荐。
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青鸢强作镇定,小声言报家门:“瞿家的。”
镇北侯夫人问:“哪个瞿家,镇北侯瞿家吗?你是……瞿家二房三房一脉的姑娘?”
这是将她认成了瞿双双,或者她的堂姐堂妹。
青鸢垂目,未作正面回答,只稍稍颔首,刻意引导着众人误会她的身份。
若实话实说,她哪有进来内厅的资格,怕是会被赶出去。
前面另有一位贵妇人打量着她,回忆说道:“看着模样变了啊。我记得瞿二家的丫头,小时候圆滚滚的,瞿三家的那几个更是生得清瘦干瘪,还真是女大十八变,瞧这瞿家姑娘如今多标志,真是好生水灵啊。瞿家小姑娘,你芳龄几许,可有议亲?”
青鸢原本就紧张,生怕周围有人与瞿家二三房相熟,当场戳穿她的身份。
幸好没有,算她运气不错。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方最后那一问,又叫她忐忑慌张加剧。
青鸢只好尽力圆下去,故作羞赧摇摇头回:“十七岁,未曾。”
“好好,旁的事咱们私下说,你先过来弹曲吧。”那位夫人满意笑笑,热情冲她招手。
青鸢硬着头皮上台,承受着各方的打量,手拂琴弦上,她故意藏拙,不露真实技艺,一首曲子平平无奇地弹完。
终于结束,青鸢福福身,准备退下。
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花厅,免得招惹事端,至于易尘,暂时是顾不上找了。
而易尘像是故意与她作对。
她费力想找时,他偏偏不现身,而等她准备放弃时,他又主动寻她而来。
“这一首,弹得虽普通,却是我旧友昔年常弹的那一曲。我听得亲切,心里感动,今日若叫我选最佳一曲,怕是要有失公允了。”
易尘翩然站在花厅门槛处,嗓音清朗传来,引得席间女客纷纷回身侧目。
镇北侯夫人对易尘很是客气,笑着说:“既是先生送的彩头,那便由先生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