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看明状子,先不事声张,立即吩咐去程家将程明佑、四太太并知情的五老爷等人请来,除了程明佑外,其余人供词与夏芙所述毫无偏差,府尹心底便有了数,至于程明佑,无论他认罪与否,暗卫送来的人证物证俱全,就连黑市的东家也指认了程明佑的嗓音,容不得他抵赖。
再有失踪两年未归、婚姻已属失效的律条在,京兆府尹毫不犹豫判定二人和离,至于程明佑,意图残害襁褓稚儿,罪不容恕,依律当徒一年,然又因他是稚儿亲长,免了半年,未遂再减半年,进士出身又给了从轻发落的资格,最终只夺了其官身。
然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
早在程明佑归家当日,程明昱便遣暗卫前往北齐调查其底细,目的自是查个究竟,以防程明佑真与北齐有什么勾当,从而对程家造成不利。经过数月的追查,暗卫回来了,赶在结案的档口,送来几条证据,原来程明佑被人“转卖”之际,利用自己进士出身的身份,为当地官员翻译不少大晋文书,其中便有情报资料。即便当时有不得已为之的情境,到底有卖国之嫌,依照大晋律法,此等危险身份,当被送去一个固定之所看管,因涉隐秘,人被探军司当场带走,京兆府无权过问。
又因此事为程府首告,自然不必牵连族中。且程明佑给婴幼儿下毒之举,触犯程家家规,当即被族谱除名,连带整个四房也吃了挂落,五年之内不能参与族中分红,不享受族中一切优待,若不行向善之举,便迁府别过。此是后话。
再说回堂下,案子快审结之时,倒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京兆府如此重地,也不乏长公主的耳目,耳目得知今日审案与程明昱有关,火速遣人去长公主府通风报信,长公主虽不明真相,到底赶了来,一进堂中,被绑缚的程明佑便朝她大喊大叫,
“殿下,您快些阻止她。”
明澜看着亭亭玉立的夏芙,略微愣神,“阻止她什么?”
“她要与臣和离,改嫁程明昱啊,您快阻止她!”
明澜公主心弦不由一震,回想那日程明昱被明月公主逼得当殿抚琴,好似便是因为此人,所以那个令程明昱求而不得女人便是她么?
他的弟媳?程明佑之妻?
怎么可能?
不可避免生出嫉妒,不甘、不解。
连忙一把夺过状子,细细看来,然待她看完卷宗,神色却淡下来,怔怔盯着面前的虚空,肃声道,
“本宫不管她要嫁予何人,然本宫必须捍卫一个女人和离的权利。”
她将状子扔给京兆府尹,坐在一旁,“不必顾虑本宫,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府尹猛擦了一把汗,这才按部就班将之审下去。
尘埃落定之时,程明佑被探军司两名侍卫擒住,即将带走,眼看夏芙被人搀着自堂内出来,程明佑愣是停下步伐唤了她一声,
“芙儿。”
夏芙陪审大半日,已是心力交瘁,听得这声唤,木木看了他半晌,到底移步,来到他跟前,见他眼底仍嵌着浓烈的不甘,夏芙开口道,
“你起意伤害安安,便如同要了我的命,可见我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或许你只是视妻子为自己所有物,而非真正可携手并肩之人。”
一句话将程明佑所有不甘堵在嗓音里,眼底的光彻底沉下去。
夏芙看着昔日的丈夫,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口,原有许多话要同他说,可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你多保重。”
原来不是每一段婚姻都有结果,不是每一个许诺共度一生之人都能走到最后。
人生无处不散场,放眼身旁皆过客。
青云散开,冬阳自云缝里投下万道金光,将眼前宽阔的台阶镀上一层霞晖。夏芙远远望见一人裙带当风立在台阶下,眉目被晚霞覆着,绽着瑰艳的神采,她眉眼一瞬鲜活起来。
又如何,散尽烟云窥见日,终有一人共斜阳。
夏芙松开文宁的手,提着衣摆,朝他翩跹奔去。
程明佑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思娶进门的女人,就这样奔向旁人,喉间嘶哑地喊出一声“芙儿”。可待看清她眉眼间那抹娇俏,只觉世间万般妩媚风情,仿佛全堆在了她一人眉梢。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欢喜模样,程明佑蓦地怔住。
原来,她爱一个人时是这副模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强求。
到嘴的那句挽留,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芙儿,你替我关照关照母亲。”
夏芙头也未回,只朝他比了个“好”的手势,便一头投进程明昱身前。
程明昱牵住她,定定看了她好几许。
只觉她浑身沐浴霞光,从未这般耀眼。
今日在政事堂当班之时,听人来报说是夏芙亲自赶往京兆府请求和离,当时是震惊的,转念一想,好似也不意外,这憨姑娘总能做出令他意料之外的事来。
譬如昨夜亲他,譬如今日干脆的和离。
不惧风雨,与他并肩作战。
程明昱牵着她将人送上马车,随后抬眸朝上方一望,只见一道衣着华丽的身影立在台阶尽头,正张望这边,程明昱抬袖朝她一揖,随后转身登车,赶回程府。
明澜公主凝立在斜阳里,迟迟方收回视线。
婢女见风越发的寒厉,为她紧了紧披风,“殿下,咱们回去吧。”
明澜公主目露苍茫,不无痛心,“当初若非我步步紧逼,他也不至于撂下不再续娶的誓言,到底是我害了他。”
她不知程明昱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族人以及世人的诟病。
她能成全一些是一些。
“你派人盯着都察院,若有人弹劾他,报与我知,我替他担着。”
“是。”
程明昱接了夏芙回荣华堂,二人刚绕过屏风,周氏便听见脚步声,大步迎了上来,一把将夏芙搂进怀里。
“我可怜的孩子,总算是回了家。”
周氏这一生没哭过几场,却多次是为了夏芙。
好几回做噩梦,梦到夏芙如西山别梦里那位商女一般,跳崖失踪,直至十九年后方回京,险些与儿子错过终生,那颗心便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眼下看着人安安稳稳的和离,很快便能嫁过来做正头的媳妇,没有不喜的。
夏芙偎在她怀里,泪花涌动,不知该唤大伯母抑或是婆母,到最后被周氏打趣,到底娇滴滴唤了一声娘,惹得周氏落了好一眶泪,只将人搂着不放,待用了膳,还不肯撒手,柔声嘱咐她,
“四房那边,你往后都不用担心,归我料理。”
今日四太太自京兆府回来,便来拜见过周氏。程明昱依族规如何安置四房,周氏管不着,可私下的人情面子,她倒是要顾上几分。夏芙到底是四房出来的,当初兼祧时,四太太亲自把人交到她手中,这份情谊周氏不能不念。否则将来少不得有人嚼舌根,说夏芙与程明昱翻脸不认人。
夏芙却摇头道,“无碍的,有什么事,我与您一道出面。”
周氏抚着她面颊,听了这话越发赞叹,别看姑娘柔柔弱弱,骨子里极有韧性,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好。”
用过膳,碧纱橱内传来哭声,便知安安睡醒了,夏芙茶盏一搁,快步绕进去,只见小安安张牙舞爪地在摇篮里哭,赶忙将人搂在怀里,连亲了好几下,将人哄好。已两日不曾亲喂孩子,安安嘟起小嘴只管往她身上努,夏芙背对着程明昱的方向,轻轻解开纽襻,接过乳娘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喂给她,孩子吮一边拽一边,乐得全身是劲,一个没留神,咬了夏芙一下,疼的她支吾出声,将人拢在怀里,狠狠点了点她小鼻尖,安安咧嘴一笑。
那边程明昱听得动静,立在屏风处问,“怎么了?”
“没事...”夏芙耳根泛红,头也不回打发他。
到底不能留宿荣华堂,将孩子哄睡后,程明昱携夏芙离开程府,送她至别苑。
门口牌匾明晃晃写着“夏府”二字,三进的院子,门楣低调,内里奢华,周嬷嬷等人已赶至此处,立在廊庑候着她进屋。
程明昱一路将她送进正院,握住她的手交待,
“接下来,好好待在此处,等我来娶你。”
夏芙布满担忧,反握住他,不舍就此分别,“家主,你告诉我,会不会有危险?”
他曾发过誓不再续弦,眼下此事要如何收场,夏芙是一点数也没有。
“怎么会有危险呢?”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轻轻为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梢,语气一如既往沉稳,“你放心,万无一失。”
最后深看她一眼,程明昱裹紧披风,转身没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