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只是...消息来得很快,快到程明昱措手不及。
“来了月事?”他简直不敢相信。
是夜戌时初刻,周嬷嬷亲自来禀,语态恭敬,“是,就在用过晚膳后便来了。老奴不放心,特意请太医把过脉,确认是月事,并非小产。”
他闻言身子往后靠去,眉目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两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握着笔的手微微松了松,神情温煦道,“好生照料,缺什么要什么,只管与侯管家说。”
周嬷嬷笑着应道,“老奴省得,您放心。”
待人退下,程明昱的目光仍定在方才那页文折上,久久回不过神,慢慢消化着这个消息。
如此一来,下月还得去,她显见学得还不够熟练,得好好给她匡正。
年前他忙,兼祧一事定要拖到年后去,倒有足够的功夫帮她练好曲子。紧迫感忽然便淡了下来。
想起从前她总是一遍遍问他何时去、能去几回,程明昱决心将自己的行程告诉她,叫她心里有数,不至于空等。
他当即抽出一张金栗笺,提笔给她写信。
夏芙自来了月事,便被周嬷嬷安置在炕床上躺着,一会为能再度得他教琴而庆幸,一会儿又为自己并不觉得沮丧而自责,心潮起起浮浮,难以自持。
众人自然劝慰,手炉脚炉一并偎进去,将她伺候得熨熨帖帖。
夏芙心下难免赧然,暗道迟迟不曾怀上,婆母那边还不知要如何交待,程明昱会觉得麻烦么,好在那封信及时送到她手中,化解了夏芙的顾虑。
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一行秀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
他分明告诉她,两日后他即将回京,这一去得腊月十六方能赶回,届时再来教她习琴。
过去她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只能一日日地彷徨等待,来不来,何时来,皆由不得她做主,今日得了这封信,夏芙便踏踏实实的,既不急,也没有不安。
小心收好信笺,搁进过去他批阅小楷的匣子里。
二十六正是夏芙月事量最大的一日,实在不便出门送夏晗与程明薇,配了几罐药茶叫送去给程明薇,在夏晗离去前,姐妹俩抱头痛哭一场,人是张嬷嬷亲自接走的,又去四房给四太太磕头告别,最后自长房出发。
明薇回金陵,半个程家堡的人莅临码头相送,竟也闹得这位姑奶奶伤怀一场,“风大,嫂嫂妹妹们快些回去吧,我也舍不得你们,明年我再来弘农避暑。”
她倒是高高兴兴走了,周氏却在荣华堂抹了半日泪,到底是身上落下的骨肉,一朝分别如何承受得住,临走前愣是悄悄塞了一万两银票给她方安心。
到了午后,不放心夏芙那档子事,周氏竟亲自往听雨阁赶来。
确切地说,是料定四太太要给夏芙施压,赶来挽夏芙于水火。
两位太太前后脚来听雨阁探望夏芙,周嬷嬷挪了两个火凳进屋,二人隔桌而坐,面朝夏芙说笑。
周氏说道,“没怀上也好,过年还能出去看花灯。”
四太太得知没怀上,对年前已不抱希望了,“我原还指望年前怀上,年后不再耽误明昱公务,这么看来,来年恐还得费些功夫,大嫂,明昱那边无碍吧。”
周氏笑容奕奕,“他已揽了这事,没有撂摊子不管的道理,总归你放心,不怀上,他脱不了身。”她边说边往夏芙瞧,把夏芙给说羞了,坐在炕上闷头编绢花。
四太太笑道,“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周氏愣是熬到四太太先离去,最后揽着夏芙道,“年前我那边极忙,京城各府的年节礼需要打点,很缺人手,回头你身上干净了,便来荣华堂帮我。”
夏芙没有不答应的,待月事过去,便喜滋滋赶去长房,帮着周氏誊写账目。
周氏行事极有条理,一面罗列礼单,一面给她讲述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夏芙也跟着开了眼界,程明昱不在的日子,她上午在荣华堂帮忙,用过午膳,便回房习字练琴,倒也分外充实。
不知不觉日子过得极快,大半月功夫过去了,程明昱果然在十六这一日夜赶回弘农,仅仅只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便迫不及待赶来听雨阁。
夏芙打午后开始便有些坐不住,衣裳来来回回地换,最后定下一身粉荷的厚褙,戴上他给送的青金璎珞,衬得面容娇嫩,人比花娇,盈盈立在门口,朝他屈膝,“家主回来啦。”
目光落在他肩身,辨出他穿得是上回她缝补的那件湖青薄氅,顿时蹙眉,这件氅衣并不算厚实,只够深秋穿,这样的寒冬腊月,压根顶不住那一层寒,不由急道,“外头这般凉,您怎么不披件厚氅子?”
换做过去,这样的话她绝对说不出口,程明昱穿什么用什么不是她能置喙的,今日冷不妨便唠叨上了。
程明昱也不觉着突兀,只是含笑解释,“我一路骑马回府,并不觉得冷。”
反而多看了她几眼,对她这副装扮极为满意。
年纪轻轻的,就该穿得这样娇嫩。
两人刻意忽略上一回见面的伤感,照旧来到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看着这张流霜微微愣神。
他以为没有机会再坐在它跟前。
“这段时日,练得如何?”他偏过眸,语气平淡问。
夏芙讪讪地笑起来,连着两个小酒窝也似拘谨了几分,眨巴眨眼,“勉勉强强吧。”
看吧,就知道无人看着,她要偷懒。
程明昱无语地摇头,“弹一遍试试。”
夏芙乖巧地抬手上弦,不知是不是心情愉悦的缘故,一首极为伤感的曲子被她弹出轻快的情调,听得程明昱头疼。
“谱子也忘了?”
“没有.....”
“再慢半拍。”
“好勒!”
“.......”
连着三遍皆是如此,夏芙眼巴巴看着他,露出惭色。
程明昱抿紧薄唇,眯起眼,上上下下将她审视一遭,“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他学着她的腔调。
夏芙羞愧地捂住脸。
“别找地缝,程家地砖钻不进你这般大的懒耗子。”他无情地将她的路给堵死。
说完,自己都笑起来,清隽的眸眼如染了一层清晖。
夏芙脸已烧透,抬起眼,深吸一口气,“再来。”
“慢着。”
程明昱往前挪了数寸,抬手覆在她右手,两根食指并排按在一根弦上,骨节错落如山峦叠影,缓慢起调,“这样弹...”
明明还是那根弦,经由他带动,旋律像是巷尾慢慢浸过来的酒香,余味悠长,急若万马奔腾,缓似深渊过流,毫无痕迹。
眼看她某根指腹反应迟钝,他尾指一勾,将其轻轻往上一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无法挣脱,也恰好让每一寸贴合处的肌肤都泛起微妙的麻意。
从未挨得这样近,这与床榻之间的亲密迥然不同,半个身子罩在她身后,清冽的雪松气好似一袭春风慢慢抚皱那腔心漪,夏芙僵住脊背一动不敢动,思绪全然不在琴弦。
第一节 旋律就这般被他带着抚完,待掌心传来湿热的潮气,程明昱后知后觉此举过于狎昵,这才松开手,退开一个身位,不着痕迹问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夏芙轻咳一声,掩饰那一层尴尬,循着他方才的节奏继续往后弹,轻松的旋律到底被这一场暧昧带得缓慢下来。
一曲终了,两人心思各异,没法往下弹。
程明昱只道,“下回我能完整听你弹出这首西山别梦么?”
言下之意要求夏芙白日刻苦习练。
不料夏芙闻言,脸蛋儿凑过来,俏生生问他,“有奖励么?”
两颊晕开浅浅的霞色,浓睫扑闪似有碎星子在跳,轻而易举便能勾动人心弦。
这让程明昱想起妹妹程明薇,每每寻他讨要好处,便是这般与他撒娇。
他喉结轻滚,没有犹豫,“好。”
“随便提?”夏芙没料到他一口应下,颇为喜出望外。
程明昱颔首,“是。”
四目轻轻一撞,都没说话,二十多日未见,不是不想。
二人心照不宣起身。
一个去斟茶,一个去净手。
茶盏未碰,人已跟进拔步床,立在脚踏前,目光逡巡她,看着她慢吞吞钻进被褥,单手一颗颗解开衣领的纽襻,只着了中衣踵迹而入。
一层层衣裳跌下来,覆在脚踏,颜色交叠宛如天边的一丛霞云。内帐尚未搁下,晕黄的光芒清晰透过外帐洒进来,他抚着她面颊,将那一抹湿透的碎发别下,第一次坦诚相见。双手随着他节奏的急缓,慢慢覆去他后背,试图去追寻上回的伤痕,然他没有给机会。
毫无顾忌,尽情地愉悦,不问来路,不问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