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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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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初冬的深夜,静得像一潭冻透了的寒水,吹不皱半点涟漪。

程明昱深夜回到书房,默坐在浴室屏风下的长几,好一会没说话。

平伯今夜等他许久未归,便悬着心,唯恐闹得狠闹得晚,着了凉,遂早早将里里外外摆上烘凳炭盆,将书房内几间屋子给烘暖和了,暗想这听雨阁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地儿,家主此番是去的越来越早,回的越来越迟了。

也好,这么多年,他看着这位主子长大,他身上担着那般重任,成日里早出晚归,殚精竭虑,一颗心扑在朝廷与族务,从未尝过人间喜乐,如今也总算有了一丝烟火气。旁人家的男主人,在外头再如何声名煊赫,归了家门,总要露出几分凡俗的底色,或贪,或怒,或慵懒懈怠。然他家这位主儿不同,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人前人后,守心如一,将君子之风刻在骨子里。

就连他这位最亲近的人,也打心眼里信服他,并未因贴身侍奉多年,而消减半分敬畏。

见他久未出来,平伯借口送茶进去催他,程明昱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才沐浴更衣回了房。

灯火已歇,四下静谧无声。

程明昱坐在床榻,并未立即躺下去,而是深深捂了捂额。

从未这般释放过,每一个毛孔都似舒展开来,肌肤触感几如绸缎,滑不留手,腻不沾肤。那余韵久久残留在掌心,渗透入肌理深处,刻下不可磨灭的记忆。血管里每一寸贲张的欢愉,如即将出闸的潮水,正撼动着刻在骨骼深处那道“克己复礼”的堤坝,一边是自持内敛的圭臬,一边是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快活,两股力量在脑海中不停地撕扯,令程明昱好一会儿都平复不下来。

虽说食色性也,然程明昱你一直信奉的君子束心忍性今何在?

他揉了揉眉棱,带着这一抹自嘲慢慢睡过去。

夏芙也睡得迟。

老嬷嬷捧着热帕子为她将身上擦拭干净,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叫她挪去南面炕床上睡着,随后则有条不紊地收拾床榻。

夏芙依偎在被褥里,侧身望着她,面颊红晕迟迟不消,素日里再闹腾,因叠了几层衣裳的缘故,被褥总总是干净的,今日连那层厚褥子也沾了汗液,更沾了那黏腻的水渍。

夏芙羞答答地蜷了蜷身,试图闭上眼。只是一旦陷入黑暗,身子的余韵反而透亮亮地泛了上来。

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个人从脑海剔除,这才浑浑噩噩睡下。

翌日毫不意外又起迟了,身子还泛着酸软,头一回对着给四太太请安生出懒怠之意,到底只踟蹰片刻便撑着身起来梳妆,匆匆用过早膳又往四房那边去了。

今日的天格外凉,日头没去了云层后,风冷飕飕的跟刀子似的刮在面颊,文宁搀着她漫过石桥,来到四房侧面的小院子,待行至上房外的穿堂,便听得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晗儿竟比她还早。

夏芙免不了要加快步伐,进屋便给四太太告罪。

四太太才不在意,“天冷,不必来这般早,得了空随时过来。”

“是不是您近来应酬也多,不乐意我过来烦您?”夏芙一如既往依偎在她胳膊处。

提起这茬,四太太也愁,“可不是?到了年关,各处的族人均赶回弘农过年,各房亲戚妯娌,哪儿哪儿都得去拜访,一日里没个消停。”

长子程明泽虽是末流之官,却到了三年考核之期,不可能事事求程明昱,四太太这不也得走走人情,疏通关节。

再者,年底了,如程家这样的大家族,应酬总是比旁家多。

果不其然,午后便有人来请四太太,四太太收拾起身问她们俩,“要不随我一道去打牌?”

“不去了,我带着晗儿去听雨阁坐坐。”

四太太也就随她们,夏芙拉着妹妹自自在在往听雨阁去。

路上夏晗道,“我这回跟着姐姐算是见了世面,这亚岁宴排场可真大。想起咱们夏家,逢年过节阖家人凑一处,也不过是程家一个院子的人而已。”

夏芙笑道,“怎么样,今年陪我在弘农过年?”

夏晗想起家里那摊子事,愁得垂下眸,摇头道,“不能,我还是得回去。我不放心娘一个人。”

夏芙问道,“婶娘回信没,她是否真打算与夏琼打官司?”

夏晗也急,“还没回信呢,我已与明薇姐姐提了这茬,她说已吩咐人给金陵送消息,帮咱们疏通关节,必不叫那夏琼得逞。”

夏芙想起程明昱,咬牙道,“待夜里我再求他帮忙...”

“求谁?”夏晗狐疑地问。

夏芙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改口,“我打算晚边去给大伯母请安,再求求她老人家。”

夏晗苦笑道,“她老人家养尊处优,为这点事去烦她,实在是罪过,明薇姐姐既已应承,咱们且再等等吧。”

夏芙不再多言。

回到听雨阁,姐妹俩迫不及待寻团团。

只见团团静静地窝在琴台旁的高几处,雪绒绒的一团,险些叫人误以为是个摆件。

“你个小懒鬼,又睡迷糊啦?”夏晗养了团团两年,熟悉它的一切作派,大步过来便要挠它,为夏芙阻止,“得了,你让它歇歇吧,这两日它睡得时候越发多了,一日里也就醒了那么两个时辰。”

心里却愁,小祖宗哪儿睡不得,非要逮着程明昱爱坐的地儿睡,回头那位祖宗来了,岂不又要恼。

夏芙这厢进屋更衣,夏晗则穿过夹道往后罩房去,“姐,我去给它拌些吃食。”

这时一个小丫鬟自穿堂迎过来,“奴婢已备好了一盘吃食,怎奈团团一直睡着,奴婢便不敢惊动。”

夏晗客气地朝她道谢,“无妨,我亲自来,它只吃得惯我的手艺。”

团团近来胃口不好,夏晗不敢给它拌肉食,只弄了些易消化的南瓜泥,于南瓜泥里加了些许煮熟的鸡蛋黄,粉末轻轻撒过去,倒如米糊一般,看相十分不错。

夏晗亲自端着盘子赶来绣房,夏芙已换了常服,来到东窗下的桌案处打算习一会儿字,

“你别在琴台旁喂,将团团抱去西次间。”

程明昱鼻子灵,夜里闻着味儿,又该嫌弃她了。

说完不见夏晗回应,也就没管,正铺好金栗笺,听得博古架内传来一声哽咽。

夏芙心头一突,手里的狼毫险些滑落。她顾不得放下,匆匆起身,绕过博古架,只见夏晗蹲在高几旁,望着无声无息的团团,泪如雨下。

那一瞬,夏芙意识到了什么,眼泪不可控地涌了出来,脚步灌铅似的挪过去,视线落向高几。

团团阖着眼,蜷在高几一动不动,原本圆滚滚的小肚子,此刻看不见一丝起伏。

她木声问,“团团怎么了?”

夏晗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它没气了,身子已冰冰凉凉的了。”

一丝绞痛漫过夏芙心口,她忍着喉头的酸楚慢慢低下头,轻轻将那个小身影抱在怀里,久久没有吱声。

即便已做好了准备,团团的离去到底给夏芙不小的打击,小娘子素来谨小慎微,本就没几个朋友,团团算得一个,下午自是哭了好一会儿,到晚边也没吃下几口饭。

周嬷嬷看着心疼坏了,只管劝道,“待会家主便要过来,您不吃些东西怎么成。”

夏芙想起夜里还要预备程明昱过来,这才慢慢抹去眼泪,“我险些忘了这茬,那我吃一些...”捧着小碗,干巴巴咽下几口饭,又问道,“文宁回来了吗?”

方才她嘱咐文宁和秋蕖陪着夏晗去安葬团团。

团团于她而言虽算个可心的小伙伴,可在程家人眼里终究只是一只猫,她不宜兴师动众,也不好出面。

“还没呢,您别担心,文宁对程家堡哪不熟?自会办妥,再送晗姑娘回去。”

“好,我知道了。”

这厢又吃了些米糊,进屋洗漱更衣,等着程明昱。

待戌时初程明昱捏着一截琴谱进屋时,便见夏芙抱着手炉坐在琴台旁出神,眼眸肿了一圈,显是哭过,眼底分明强抑着情绪,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

他眉峰凛住,拉开圈椅坐在她对面问,“出什么事了?”

这话将夏芙吓得回神,慌慌张张起身,“家主,您来啦。”

她方才坐迷糊了,竟忘了去迎他。

程明昱没回这茬,只一字一句问,“出了何事?怎么哭成这样?”

对上他严肃认真、大有一旦她说出个事端来便要为她声张的神情,夏芙那份委屈和难过再度漫上来,

“没什么,就是团团没了....”

“家主嫌弃的那只猫没了....”

程明昱:“......”

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不成想是一只猫,眼看她泪珠止不住地往下落,便知这只猫对她而言大抵十分重要,不然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自金陵捎来弘农。

夏芙坐下来,虽极力想忍住泪水,偏又怎么都忍不住。

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她从未在他跟前这般失态,他不是程明佑,没有理由来包容她的小性子,他们只是为了兼祧得个孩子,方有了瓜葛,他日理万机,高高在上,她不该这般浪费他的时间与精力。

“家主,我们...学琴吧...”每说一字,泪落两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方高几,今日团团便是在此处寿终正寝,回想那团小小的身影,看着它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情绪忽然便压不住了。

被小少爷们吹口哨,被姑娘家赶开,只能独自默默地沿着巷道往回走,如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行至某处拐角,瞧见一团脏兮兮的小身影蜷在树根下,她心生怜惜,便将它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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