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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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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他薄唇抿紧,神色深邃无波,带着几分冷硬。

这是夏芙所没见过的程明昱,后怕与委屈不知不觉溢出,泪水再度盈满眼眶,“家主...”

这一眶泪终究是刺痛了程明昱的心,他抬手接过那盏茶,搁在身侧的桌案,速度太快,快得夏芙吓得一抽,咬紧下唇望他,水汪汪地不敢吱声。

“夏芙,这个孩子你是非要不可吗?”

他见不得她为了个孩子总是这般委曲求全。

程明昱那双深目,忽变得凌厉。

这话听得夏芙一惊,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在此时落在了实处,她顿时慌了神,比方才更加方寸大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您不肯给我孩子了?您告诉我,我改!”她语无伦次,泪珠如断了线般不停滚落,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锐痛,唇齿含酸,“不是。”

他往前更近一步,离得她不过数拳的位置,凝视她,“夏芙,没有孩子,我照旧护你一世周全,许你富贵无忧,如何?”

夏芙听着听着,思绪好似被抽空,眼底的泪花凝住,心底空空茫茫的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家主当真动了放弃的心思吗?她当然相信他有这个能耐,轻而易举便可为她撑起一片天。然后呢,久而久之,随着时光流逝,他忙起来远去京城,还记得她是谁么?他以什么名义来护她周全?以什么名义给她富贵无忧?

不,她要孩子!

孩子是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有了孩子,继承荫庇的名额,入朝为官,她方有真正的安稳。

有了孩子,她才能名正言顺求得他的庇护。

夏芙忽然后撤一步,朝他猛地摇头,“我要孩子,家主,我要孩子!”她一遍遍重复,带着泪。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她面庞紧绷,双手绞在一处,颤抖不止,却犹自坚定。

他眉心刺痛,试图再劝,“生孩子很苦,养孩子很累..”

“我不怕苦,我不怕累!”她眼神带刺,委屈又气,目光慌乱中扫在桌案那个厚厚的封红,忽然捉住他把柄似的,指着那个封红,哭道,“家主方才给了三万两红包给孩子,既然您没打算要孩子,那这三万两给的是谁!”

一句话将程明昱质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封红分明是给她的,只是为了叫她接受,方打了孩子的名义。

到底还是得打着孩子的名义,才能劝动她收下。

程明昱唇角溢过一抹自嘲。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迸出无声的火花。空气骤然收紧。

分明当中只隔了一步的位置,却犹如隔了一条天堑,一条空空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个信誓旦旦不再娶。

一个言之凿凿不再嫁。

以什么名义给她三万两?

以什么名义接受他的许诺?

兼祧,孩子,是唯一的名义。

如若所谓的克制,只是逼着眼前这个女孩儿泪落一行,无助几分,那么程明昱,你枉为男人!

他凝视着她,那双眼眸幽深得如同夜海,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蕴藏暗潮汹涌。目光一寸一寸逼近,沉甸甸的,不灼人,却叫人无处可逃。

夏芙神情为他攫住,手僵僵地垂下,脊背绷紧,他的眼神无比陌生,然她却丝毫不抵触,甚至带着莫名的向往,近了,越来越近了,近到那身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好似要彻底淹没她时。

只见程明昱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膝下,毫无预兆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床榻去。

夏芙身子就这般被他腾空抱起,杏眼倏然睁大,待回过神来,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拽住他衣裳。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飘,仿佛在他怀中毫无份量,那双臂瘦劲而有力,稳稳地拖住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冷硬的下颚线,还有一双雪亮清锐的深眸。

而那双眼眸恰低垂往她瞥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清澈又冷冽的视线里。那目光没有刻意压迫,却也并无退让,像冬夜里一泓山泉,看得她心跳骤然失了拍。

然夏芙却一动不敢动,甚至只敢攥着他衣裳而不敢去抱他,她睫毛轻颤,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个用力,便打破此时此刻微妙的平衡。

生怕有一点逾矩的举止,而惹他不快。

程明昱抱紧她,跨进拔步床,身后第一层帘帐如风掀起,很快又荡涤而下,将内里的情形遮掩得严严实实,他径直将人搁进去。

飞鹰用雄翅丈量四海,或是起伏的山峦,或是壮阔的湖海,抑或是深沟万壑,不通向尽头,无法领略那浩瀚无极的风光。

扔下了心理包袱,冲破这层桎梏,以孩子为名,他们毫无退路,也别无选择。那就纵情地骁勇。

博古架处的水漏滴滴答答,指针指向亥时末,周嬷嬷打了两轮哈欠,已默不作声地备好了热水烤灯并干净的衣物。听雨阁的更衣室是预备着家主衣物的,每日一身从不重复使用。隔着几层繁复的雕花格栅,隐约听得里屋有了脚步声,周嬷嬷立即敛住心神,预备着传唤。

程明昱披上外衫出来,迳直去了更衣室,注意到嬷嬷立在正堂与浴室打通的甬道一角,吩咐道,“快些进去侍奉。”

“遵命。”

随后先将内里的湿衣退下,换了干净的衣裳,系好腰封,抚平衣襟敝膝,复又折出。

正屋内,嬷嬷已将帘帐挂起,立在内帐旁,弯腰为夏芙更换衣裳,程明昱当然不会打搅,只记得方才进来时,总觉得北窗下的摆设似乎有些不同,便来确认一眼。他这人对琴是十分敏锐的。一眼看出夏芙更换了一把新琴,唇角微微一牵,这才离开听雨阁。

十一月十一。

正值冬至日休沐之期。

漕运的案子到如火如荼之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漕河沿岸数州官宦并盐场等地均是一锅沸水,许多官员惴惴不安,趁着休沐之时,暗地里便来弘农程家堡打探情形,程家堡这几日是车马萧萧。

清早,程明昱的书房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都察院副都御使,一位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佥都御史直领此次案件,如今驻守漕运总督衙门,而副都御使却是自京城赶来,显见意识到此案局面越来越收不住,不得不奔赴弘农泰州一带,以期扼住势头。

“程相给我交个底吧,这个案子会办到什么地步,什么层次。”副都御使满脸苦涩,“您是不知,这段时日的朝堂简直跟口沸锅似的,帝后两党相互攻讦,闹得不可开交,再这般下去,朝政要乱套了。”

说白了,都察院快顶不住各方的压力了。

程明昱靠在案后,含笑问他,“都察院首座是何意思?”

副都御使苦笑着回,“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也不派我跑这一趟了。”

程明昱淡淡颔首。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真一锅端了,朝廷会混乱不堪,最终遭殃的还是各州的百姓。

“我有分寸,副都御使放心。”

听到“分寸”二字,副都御使便有了数,笑容绽开,“还是您有手腕,这一出手,便将贻害多年的漕运毒瘤给拔除了,假以时日,首相之位,舍您其谁呀。”

程明昱年轻又极有声望,政事堂首相的位置,还真无人与他争,确切地说是争不过。

太后与皇帝各有中坚力量,只是谁也不服谁,不愿看着对方的人手上台,那么最好的人选自然是程明昱这位不涉党争的世家第一人了。

程明昱对这些恭维向来是淡然处之,又聊起了朝廷几处旁的公务,待客客气气将人送走,悄悄将李志青唤了进屋。

“进展如何?”

李志青来到他桌案对面的锦凳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至他跟前,“这是这段时日我查出的底细,涉案人员,所犯何事,一一记得明白。”

程明昱接过瞟了一眼,便知这是漕运之案的涉案名单。

“这里头的人,均证据确凿了吗?”

“没有。有十来个人证据确凿,其余的尚需细查。都跑不掉,无非是得多下些功夫,把罪证一一落实,好给他们定罪罢了。”

程明昱颔首,接过名录一页一页细看,“案子你倒是捋清了,不过从大晋律法而言,想要将他们下狱,怕是不容易,譬如你这里的罪证,不连贯,不曾完成闭环,这将会给他们狡辩逃脱的机会。”

“正是如此!”李志青也很犯难,双手搭在桌案,张望于他,“程大人,我此行来,也是为了寻您求助,恐怕还得自都察院抽调一批人手来协助此案。”

程明昱慢慢将之搁下,悠然往后靠在背搭,笑道,“我相信李大人早向都察院搬过救兵了,结果如何?”

李志青一脸愤慨,骂道,“那些缩头乌龟,你推我我推你,纷纷推了个干净,害我白跑一趟。”

程明昱笑了,“因为他们不想查。”

李志青脸色沉冷,“可不就是么?所以我只能来求程相您。”

“我倒是有个法子,将这些罪魁的罪证落实,尽快审结此案。”

李志青眸色顿亮,忙问道,“请程相示下。”

程明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暗地里放出风声,准人首告,提供罪证,有功者,可减轻甚至免除惩罚。”

李志青一听,便明白了程明昱的意思,腾然起身,

“您这是要给底下盘根错节的小官行方便?那这些人岂不要逃脱罪名了?”

程明昱严肃道,“大晋律法有言,胁迫无罪,争取大多数,孤立真正的罪魁!”

“鼓励相互首告,便有助于落实那些咱们查不到的罪证。如此一来,真正的首恶之徒便逃脱无门。否则,以眼下的情形,连政事堂和都察院都备受掣肘,你信不信,只要我不插手,这个案子很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你想要的公道,永远也不会实现。”

李志青一呆,陷入沉默。

良久,他叹道,“我信。”

“只是您也曾是一名御史,御史以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为使命,倘若此次开了互告之门,他日那些人岂不越发得意忘形?往后朝廷岂有法度可言?”

“非也。”程明昱起身,负手绕过书案来到他跟前,定定看了他片刻,“文正,自古以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人为了给自己立功,只会将对方出卖得干干净净,如此,才能真正助咱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此其一。”

“其二,使功不如使过,罪是要论的,把柄得捏稳了,不过如何处置,便是另外一桩事。我没打算放过他们,相反,我要利用他们,利用他们为自己弥补罪行,为朝廷卖命。”

“当然,也得有个度,简而言之,抓大放小。”

李志青迎上他雪亮清锐的眸子,方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年轻宰辅面前还是嫩了些。

只是他李志青一生嫉恶如仇,叫他与那些贪官污吏为伍,他做不到。

“程子昭,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昱慨然一笑,“文正兄,我过去曾是一名御史,然如今却是政事堂的宰辅,在其位谋其政,过去我要是非黑白,如今我要社稷稳当,百姓无忧。一锅端,漕运瘫痪,会彻底乱套。”

李志青脸色时而青时而白,“这么说,我错了?”

“你没有错,没有你们拨乱反正,何来政治清明?只是我站得更高,要顾全的事情也多,要以最稳妥最合适的方式,了结此案。”

李志青看得出来程明昱主意已定,根本不是来跟他打商量的,他气得摊手道,“这事,您为何不让旁人去做?驻守漕运衙门的御史不止我一人。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愿为您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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