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得有守寡的姿态。
夏芙最终只寻出自己打金陵带来的一个白玉镯子套上,便出门了。
周嬷嬷目送她离开听雨阁,默叹了一口气。
今日宴席在长宁堂摆开,阖族二十多房人自天南海北赶来,齐聚于此,夏芙赶到长房门口时,正巧撞见寻她的孟氏,二人结伴在长宁堂附近的横厅落座。
以当中横厅为隔,照旧南面四合院为男宾席,北面横厅为女眷席。
起先夏晗与四太太坐在一处,后孟氏肖氏等人得知夏芙妹子来了弘农,纷纷嚷着要见她,夏芙只得将人唤过来,各位嫂嫂弟媳均很给脸面,赠了夏晗见面礼,夏芙少不得一一记在心里,赶明得了机会回礼。
今日因是阖族大宴,家主程明昱会亲自主持,遂将格栅悉数挪开,横厅大敞,当中家主席及对面四合院的光景一览无余。
角落里热烘烘的碳炉烧着,没有一丝烟气,倒也十分地暖和。
夏芙特意挑了角落的位置,眼神不由自主往横厅处瞟。
孟氏见着奇怪,“你往那边看什么呢?”
夏芙回过神,哦了一声,摇头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孟氏顺着她的视线张望过去,瞥见自家夫君程明英在朝她招手,回之一笑,以为夏芙思念亡夫,夹了一块牛肉干喂去她嘴里,岔开话题,“听说今日自京师抽调了五名厨子回弘农,其中便有江南当年盛极一时的名厨海月星,他尤擅一道虾子肉,那虾肉入嘴鲜滑,一点腥味也没有,芙儿待会好好尝一尝。”
又过了一刻钟,午时正,周遭突然没了人声,满堂肃然,夏芙下意识朝横厅望去,只见一道清俊的身影手执册子,缓步自甬道步入厅堂。在他身后跟着程家总管房的八大管家,个人神色肃穆,气势夺人。
他身量极高,一袭玄青直裰不纹不绣,只腰间束一条靛蓝革带,罕见坠着一枚古玉纹佩,行走间玉佩纹丝不动,端的是渊渟岳峙,英华内敛。
下一瞬,四下族人纷纷起身,以数位长老为首,纷纷朝程明昱行了揖礼。
“见过族长!”嗓音震天动地。
“诸位免礼!”程明昱立在台前,对着诸人环揖,最后转过身,朝女眷席这边亦是一礼。
他转过来时,夏芙心弦跟着一跳。
上次分开的突然,他离去时,夏芙隐约觉着他似乎有些不快,究竟因何不快,她不得而知,莫不是怨她那日轻浮了些绞了他而不快?若真如此,下回注意便是。
然此时此刻,隔着人海茫茫,隔着整个程氏族人,他站得那般高那么远,那么触不可及,叫夏芙生出一种错乱的幻觉,总觉得夜里那个在她身子里驰骋的男人与眼前矗在云端的程氏掌门人并非一人。
为何,是因他视线扫过来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吗?
她在指望什么,指望他因着那一场露水情缘,对她有所优待?
怎么可能?
他总是那般严谨公正,不会为任何一人沾染尘埃。
她何时竟也这般患得患失来。
夏芙自嘲地笑了笑,忙收下念头。
果然,程明昱转身过来时,眉目甚至不曾抬起,只从容平静地一揖,便回身循例主持族宴。
先是对着皇帝太后行一番歌功颂德的祝词,再回顾过去一年程氏家族的功绩与不足,最后勉力族人再接再厉,
“我等当戮力同心,上不负朝廷倚重,下不愧百姓仰望。凡田赋之事,须厘清税亩,使贫者不困、富者不避。商贾之利,当公道经营,不欺行霸市,不囤货居奇。水利之修,务必躬身巡视,早防灾涝,护一境安虞。义学之设,更当广纳寒门子弟,延请明师,使我弘农文风不坠。除此四端,如桑蚕、畜牧、平准、赈济等,一一皆要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如此,方能使程氏不愧‘世家第一门’之称号,方可告慰列祖列宗于九泉!”
“昱不才,忝任族长之职,至今已有十载,不敢居功,不敢谓劳,定以身作则,夙兴夜寐,率诸子弟,勤读为本,守信持身,睦邻广德,奉法报国。程氏之兴,非昱一人之力,实赖众人同心。愿与诸君共勉,谨记谨记!”
言罢,祝酒一盏。
众人起身和之,“定不辜负族长期望,不堕程氏家族之风。”
“好,如此,正宴开启。”
听得他一番振聋发聩之言,族人凝聚心达到顶点,宴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程明昱亲自为几位族老并贵客劝过酒后,便离了席。
此时此刻,在他书房的待客室内还有几位朝廷赶来的高官,其中便有政事堂的首相桑相公。程明昱不敢久留,打算退席宴客。
留下两名管家看场,其余六人跟在他身后,因今日是亚岁宴首日,规模最为隆重,此间事务也多,几位管家是脚不沾地,一个挨着一个请他示下,程明昱步伐不急不缓,沿着长廊往书房方向迈去,不做停留,只待行至一处甬道转角,避人之处,他突然放下步伐,冷不丁问了一句,“首饰不曾送过去吗?”
这话问得其余诸人摸不着头脑,唯大管家心神一凛,很快意会过来,忙躬身答道,
“送去了,早早便送去了,怎奈夫人没戴...”也是没辙。
程明昱负手而立,回想方才她素净的模样,心底隐隐不快。
衣裳还算端方妥帖,无奈不见一件像样的首饰,模样是好看的,到底显得单薄了些。
“还有,夏家的二姑娘不是归明薇款待么,她怎么把人搁在这?”
自个儿分明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叫人放心不下,倒巴巴地去照料另一个孩子,可还有功夫吃口热饭?
程明昱人虽在京城,弘农的事一件不落地送到手里,譬如夏芙此月月事提前了,夏家二姑娘进了府之类,他心底均是有数的。
大管家听了忍俊不禁,说来说去,便是见不得夏芙辛劳。
“得了,老奴这就去提醒姑奶奶,做好待客之道。”
程明昱没说话了,稍掀敝膝,跨进通往书房的院落。
大管家对着他背影一揖,快步折回席间,寻到程明薇那一席,对着众星捧月的她笑融融施礼,“请姑奶奶安,老奴没得来讨姑奶奶嫌,替太太带一句话。”
周氏照旧在荣华堂陪着几位老姐儿说话,没往长宁堂来凑热闹。
当家夫人有当家夫人的气派与矜持。
程明薇正与几位手帕交胡吃海喝,见得大管家亲临,便眯着眼梢笑起来,
“哟,您老这是来给我派活了?”
“岂敢?”大管家作揖道,“太太说了,她不得空招呼客人,将夏姑娘交到您手里,您可万莫忘了她,害小姑娘找不着北!”
程明薇一拍脑门才想起夏晗来,顿时懊恼不及,指着自己身侧一大丫鬟,“快快快,快去寻了晗儿来,叫她坐我跟前,我险些将她给丢了,回头母亲好恼。”
大管家心想,您兄长已经恼了。
夏芙这边听闻程明薇要唤夏晗过去,自然是欢喜不及,吩咐秋蕖好生跟着,有事来报。
方才夏晗在这,夏芙只顾着给妹妹夹菜,每一道总要说说来历,给妹妹开开眼界。
夏晗也是真正见识了当世第一高门的奢靡。
此刻人走了,夏芙平心静气吃起佳肴来,倒也一番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