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是冬至日,朝廷休沐七日,程家也在这一日举办亚岁宴,然今年钦天监占得十一月初七为冬至,程明昱要待那一日方能赶回,故而今年亚岁宴推迟至初八举行。
这一段时日,各房的亲戚以及远近族人陆续赶回弘农。
别说是程家堡外的街道,便是周氏的荣华堂也济济一堂,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今日来的人多,周氏也不能厚此薄彼,一并见了。
二太太萧氏与三太太顾氏一同作陪,至于程明薇则挨着周氏一块坐在紫檀罗汉床上。
厅堂里气氛融融,笑语不断,声量却压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嘈杂。满座女眷穿金戴银,衣香鬓影,举手投足间珠翠轻晃、暗香浮动,愈发衬出满堂华彩。
这一路夏芙给夏晗讲述规矩,吩咐她待会如何行礼,夏晗行至穿堂处,望见宽阔的庭院正中矗着一面翡翠云屏,只觉十分震撼,当中那片翡翠有足足半丈之高,且水头清透莹润,翠色飘飘,这样的货色拿去做镯子,还不知要卖出多少金山银山来,偏程家将之当作一挡风的座屏来待。
可见其低调奢华。
越过屏风,望向正院外,仆妇们垂手立在廊下,衣履整洁,进退无声,便知规矩极大。
“姐姐,长房果然气派。”
不愧是当世第一高门。
夏家在程家姻亲中虽属末流,夏芙也不愿堕了自个的威风,只管嘱咐妹妹,“不要怕,只要举止不轻浮,便无大碍,我大伯母也是个极良善的人,”
夏晗拘谨地颔首,眼神不敢乱看,跟在姐姐身后进屋。
四太太先打头阵,绕过一架巨幅山水苏绣坐屏给周氏见礼,“晓得大嫂这里今个热闹,我也特意捎来一姑娘,来拜拜大嫂这尊真佛。”
“哦?我记得你娘家好似没有待嫁的姑娘,今日这是捎了谁来?”周氏好奇地问道。
四太太只管往身后一指,“芙儿,快些将晗丫头带进来。”
周氏定睛一瞧,只见一身着鹅黄对襟长褙下着马面裙的姑娘,由着夏芙牵了过来。
姑娘眉眼低垂,一时没瞧出真章,然观其举止气色,倒也不像俗人。
夏芙含笑将人往前一带,款款屈膝下拜,“大伯母,这是我夏家的妹妹,单名个晗字,您唤她晗丫头便是。”
周氏一听是夏芙的娘家人,心里顿时软了大半,连忙朝夏晗招手,“快些到我跟前来,叫我来瞧瞧夏家这对姐妹花。”
夏晗得了夏芙嘱咐,并未上前,而是对着蒲团跪下,郑重下拜,“晗儿给大太太磕头,愿太太福寿安康。”
“是个规矩的孩子。”周氏朝身旁丫鬟使眼。立有大丫鬟上前将人搀起,送来周氏跟前。
周氏拉着她仔细打量,姑娘生得一双葡萄眼,五官眉目与夏芙略有肖似,只是少了那份炽艳婀娜,添了几分活泼俏丽,也是个极为讨喜的姑娘。
周氏很是喜欢,又将她交给身侧的程明薇,
“都是你们金陵来的人,我把她交给你款待。”
言罢,将程明薇使下去,朝夏芙招手,“芙儿,坐大伯母身旁来。”
夏芙心头一惊,隐隐生出几分忐忑。满屋子姻亲族人都来给周氏请安,她不过是四房一个微末侄媳,若是坐到大伯母身侧,岂不招眼?
四太太却不给她迟疑的余地,迳直将人往上首一推,自己挨着三太太坐下了。周氏就这般一推一拉,顺势将夏芙拢到身侧。
程明薇被母亲这一番举动弄得万分不解,一头雾水地牵着夏晗挪到下首,忍不住抱怨:“娘,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芙儿妹妹一来,您就把我给忘了。”
周氏哪里理会她,只指着夏晗吩咐道:“晗丫头就交给你了。你们都是金陵人,正好一块儿热络热络。”
这话更叫程明薇纳罕。素日里母亲从不给她揽事,程家族人去了金陵,都不一定劳烦她照应,何以今日偏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强塞过来?
夏芙万分不好意思,正要起身婉拒,“大伯母,晗丫头年纪轻,行事恐没个轻重,可别给明薇姑奶奶添了麻烦...”
周氏握住她的手,不许她说下去,只深深看了程明薇一眼,“你昨日不是还嚷着要回金陵么?只说这里没有金陵热闹,街市不够繁华,无趣得很。今几个老天爷巴巴给你送了伴儿来,岂不是合了你的意?”又转向夏晗,“晗丫头,陪着你明薇姐姐住,替我把她留下来,我要她待到亚岁宴结束再走。”
程明薇闻言,心下如鼓。天爷,叫夏晗与她同住,这显见是要抬举夏晗啊。
蹊跷蹊跷,里间必有蹊跷!
这边周氏还未完,又含笑对夏晗道:“回头呢,也叫她在金陵给你相一门好亲。如此,往后你二人一同回弘农探亲,岂不热闹?”
夏芙到此时方才悟透周氏的深意。这一来,是叫妹妹结交明薇,夏家若能得江南总督府做背书,往后在金陵便有了靠山。二来,自然也是为她解围,唯恐堂妹碍着她与程明昱那桩事,将人留在长房,便没了这个顾虑。
真真是三言两语,便将夏家将来的路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愧是程家的当家夫人。
程明薇毕竟聪慧,心下如何震惊,面上却已应了母亲的话,“母亲既这般说,那我少不得将晗儿妹妹留下,再玩几日便是。”
谁说她要走?谁说她要走?她还等着分红呢。她早已相中常熟一片温泉山庄,只等哥哥给了银子,便将之盘下。
那边三太太起身让了个位置给程明薇,“我去灶房瞧瞧。诸位既然来了,今日便在长房用了膳再走。”
程明薇遂坐到三太太的圈椅上。丫鬟又端来一把锦杌,搁在四太太与程明薇当中,请夏晗坐下了。
众客均是人精,看出夏芙很得周氏喜爱,连带娘家人也给了抬举,程明薇以程家嫡长女的身份,嫁去江南可谓是呼风唤雨,夏氏入了她的眼,往后在金陵,还不横着走?
果真,周氏随随便便一席话,便能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
谁能不可劲儿来讨好她?
席间自是围绕她们母女,又说了许多可心话。
过一会,花厅那边吩咐摆午膳,二太太亲自领着人过去。
周氏反而拉着夏芙进了上回那间碧纱橱。
“你就陪着我在这吃吧。”
周氏应付半日,显见十分疲惫,夏芙搀着她坐下,含笑道,“我先侍奉您用膳,回头还得去花厅瞧瞧晗丫头,莫要叫她失了规矩。”
周氏瞪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你这也太小心了些,我既将人给了明薇,她身旁自有人照料,哪用得着你操心?”
夏芙深感她一片爱护之心,无以为报,立即掀起衣摆朝她跪下行了大礼,“您的大恩大德,芙儿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周氏将她拉起来,“胡说,都一家人了,还说两家话,我只恨不能让你名正言顺过门,害你担着兼祧的名头,不得族人敬重,娘家人来了也不能体体面面招待。”
要知道,过去郑氏与李氏的家人,在程家是坐上席的。
这话将夏芙说得抬不起头来,她羞恼道,“您可再别说这话了,回头家主跟前,我如何做人?”
你要在他跟前做什么人,做他女人便得了。
睡了三月了,怎么还这般生分。
想起近来跨进程家替他说媒的比比皆是,政事堂的宰辅家都来了人,丧了两任妻依然香饽饽一般,到了夏芙这里,却不得待见。
周氏替儿子愁。
腹诽一阵,示意夏芙坐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只管坐下吃饭。”
老嬷嬷领着人进屋,给布了一桌菜,二人盘腿坐在软榻,一面悠闲地吃,一面说着体己话。
“上回我便吩咐明昱,叫他十月别拘日子只管夜夜去,哪知京城那边出了急事,害他撂下你便走了。”
书房那边口风紧得很,便是周氏也不知真相。
夏芙羞着脸,夹着一块四季膏往嘴里去,“我这边等得起,只别误了家主正事才好。”
周氏就爱看她脸红,脸红的小娘子十分招人促狭。
“你这月月事提前了,那冬月,我便叫他早些来。”
两次月事当中的日子最易受孕,夏芙月事有变,同房的日子自也得跟着挪。
夏芙脑海浮现程明昱清隽的身影,讷讷点了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