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英哥儿贴心。”大家恭维几句,心里颇有些发酸,面子却得给足。
孟氏坐下后四处张望,为夏芙寻位置,“芙儿你坐哪?”
“我就坐你后面这张长凳。”
最底下这一层看台十分宽敞,共摆了三层席位,坐着的都是相熟的族人,有少奶奶晓得夏芙与孟氏交情好,稍稍挪了挪,给夏芙挪出一个地儿,文宁就站在她身侧。难免有些拥挤,不过夏芙不在意,此处在看台最低处,紧邻河面,待会河灯打水面经过,便一览无余,比起当年,她也算是挤入“官宦贵眷”的行列。
她打小失去的太多太多,心境平和,很容易满足,从不与人斤斤计较。
一堆丫鬟仆妇穿梭期间奉茶呈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随着人流越密,这人挤挤,那人让让,夏芙被迫让去了后面一排。四房在整个程家并不起眼,程明佑在世尚且有人争一口气,随着他离世,四房便如塌了顶梁柱,不在人眼里了,一个丧夫的寡妇,性子柔软,年纪又轻,无人把她当一回事。
程明昱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就凭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软绵勾人的眼梢,谁瞧了她都想欺负一把。谁都觉着她好说话,就这么被挤去了最后一排。夏芙裹着一件镶兔毛的披风,素净而出挑地坐在人堆里,不声不响。
“不是说朝廷有贵客来么?怎么不见动静?”河灯会尚未开始,只有一群小鸭灯在河面流窜,女眷们先闲闲地唠嗑,眼神不住往身后看台主位望去。
看台最上一层有三处席位,当中主位设三张紫檀圈椅,每张椅子上都搭着银红洒花椅披,面前一张填漆长几,几上摆着青花缠枝的茶盏、攒心盒子及一盏琉璃罩子的纱灯。
左右各置宽榻,尤其左下这一处看台,横出半截,如鸟翼一般,尤为宽敞,视野广阔毫无遮掩,细看会发现,此处为整个看台最佳观赏之处,这里接连摆放两张坐榻。榻上铺着簟褥,褥子一端叠着两个石青色的引枕,榻前亦是各摆一张填漆长几,香茗瓜果应有尽有。
主位尚未来人,不过左边其中一处宽榻倒是坐了一华贵少妇,正是长房嫡女程明薇。
不是所有太太都莅临看台,有些自持身份,便躲去隔壁酒楼雅间里吃酒,视野虽不如这边好,到底幽静自在。二奶奶曹氏带着两人坐在右边,程明薇则独享左边最宽一席。
坊间均认定程明昱此番大张旗鼓摆河灯宴,为的是给唯一的妹妹接风洗尘,今日最佳视野给了她,自然不意外。
“明薇姐姐身旁还留了一张坐榻,不知给谁?”
“坐榻旁还空了好大一处,不如咱们挪了锦杌过去?”
预备看台位置不够,各房家丁均携了锦杌来,姑娘们三三两两拎着锦杌上去与程明薇讨巧,程明薇倒也大方,收留了一批。
不多时,府上二太太与三太太伴着郡守夫人到场,这是今日身份最贵的女眷了,二管家亲自领着人往主位送,三位太太各人一张圈椅,众人拜过,二太太这边便吩咐管家,河灯会可以开始了。
二管家刚下台阶,便撞见大管家携人赶了来,“你不是忙么?怎么得空赶来看台?”
隔壁阊天阁内,郡守并几位长老在吃酒,大管家原是在那边作陪的。
大管家摆摆手,没与他废话,反而抬眼往看台四处张望,这一眼竟没找着夏芙的人。
天爷,正主呢?
不是说人上了看台么?
夏芙若没到场,今日这场河灯会岂不白办。
六万两银子呀。
大管家冷汗都冒了出来。
还是文宁眼尖,先发现了他,扬声换了一声“侯伯”,大管家循声望去,便见正主被挤在了角落,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的将她往后挤,没她,你们看得着这场河灯会么。
大管家心里骂骂咧咧的,面上却是沉着地穿过人群,来到夏芙跟前,
“请二奶奶安。”他弯下腰。
周遭安静下来,大家吃惊看着大管家。
侯管家无视众人异样的眼神,往上一比,“您的席位不在这,请您随老奴来。”
夏芙愣住,指着自己,这是在跟她说话吗。
文宁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先把人搀起,这边大管家先一步来到程明薇跟前,眼看原先给夏芙留的宽榻旁挤满了锦杌,也不管大家什么眼神,面无表情拱了袖,
“诸位奶奶姑娘,让一让。”
侯管家出面,众人毫无置喙余地,只眼睁睁看着他恭恭敬敬将夏芙请入软榻落座,纷纷有些傻眼。
夏芙尴尬地坐了下来,看着程明薇,程明薇也看着她,眼含疑惑。不过此处人多,纵然心底再般纳闷不解,也不会开口质疑,反而笑着拉住夏芙,
“我还说这张软榻给谁留的,不成想给了芙儿妹妹。”
周遭异样的眼神投来,将夏芙面颊烧得滚烫滚烫的,她也满脸昏昏然,
“大伯母总是这般抬爱,我受之有愧。”说完瞟了一眼大管家,也想自大管家脸上看出些端倪。然大管家上主位与三位太太作了揖后,便立在夏芙与程明薇身旁不动了。到底摄于大管家威势,原先挤在程明薇身侧的女眷陆陆续续撤了去,宽敞的看台只剩她们二人。
大管家满意了,花这么多银子,摆这么大排场,可不是叫人来挤夏芙的。
程明薇握着夏芙不放,“我一回来便听母亲说,你素日潜心侍奉她,特为她配置了药茶,解她多思少眠之苦,近来母亲神色大好,全赖妹妹功劳。”
这话间接解释了夏芙为何得长房如此礼遇。
底下女眷们总算收回了视线。
“四房如今也只剩个她,能得大伯母几分青眼!”
“大伯母最是怜贫惜弱,每每见了她总要夸上几句,大抵是今日抬举她罢了。”
“说到底还是生得好看。”
众人心底虽有酸意,到底也将此事丢开。
河灯会开始了。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条长达八丈的龙船,那龙船通体金鳞红鬃,龙目用琉璃盏嵌着,灯火一照,炯炯如活。数十武师手擎龙狮,敲锣打鼓,踩着鼓点将龙身左右翻卷,狮头也跟着摇头摆尾,炸开的鞭炮火星子落进水里,嗤嗤作响,把整条河都搅得沸腾起来。
舞师们个个武艺高强,竟有人携狮头在半空纵跃而过,花样比过往众人所见舞龙狮不知强了多少倍。四下一片欢腾。
龙船的标识,夏芙一眼认出,这不就是中华门下最负盛名的金龙狮会么?
夏芙看入了神。
今日果真来对了。
这都是话本里、戏文里才有的场面。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荷花灯,兔子灯,朱雀灯,绵延不绝地从河道拐角处涌出来。一盏接着一盏,一群赶着一群,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河面,映得整座街市的华灯都暗淡了几分。
夏芙一张嘴就没合拢过,素来文静娴柔的小娘子,跟着底下人叫好,若非程明薇拉着,好几回都没回过神来。大管家拢袖立在一旁,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满意,这才放心。
只是瞧着瞧着,夏芙忽觉不大对劲。
这灯盏出场的顺序,与那日她在花厅诉说竟是一般无二。
竟是这般巧?
她隐约听说此次河灯会出自家主之命.....冥冥之中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刚一浮起来,又被她深深遏制下。
夏芙觉着自己出息了,竟什么都敢想。
她将视线投去身侧的程明薇,定是明薇无疑。
唯有他的妻,他的至亲,才配他这般费心。
程明薇搭着扶手,漫不经心盯着河面,心思却丝毫不在场上。
说是朝中有贵客到访,就连她今日也生了几分期待,然上方主位坐着的却是弘农的常客,并无他人。若非她母亲今日不曾露面,那个地儿便该是母亲的。既无贵客,难不成今日这等阵仗,真是为了给首度归宁的她铺排场?
程明薇不敢想。
兄长虽宠她,却也没到一掷千金的地步。
她也满肚子狐疑。
视线冷不丁移向身侧的大管家,心中疑窦更甚。
程明薇打小便识得这位老管家,别看人家身份是个奴婢,实则在程家极有话语权,能得他亲自随身侍奉的唯有两人,兄长程明昱以及身为掌家太太的母亲。
程明薇虽被娇宠长大,却不认为自己够格叫大管家迢迢奔来亲侍茶水。
总不能是夏芙吧?
身旁的女孩儿生得一副娇美的模样,河灯的光映在那张鹅蛋脸,肌肤莹莹的,像上好的羊脂玉。
当真美极,只是....程明薇忙摁下了念头,她也真是什么都敢想,敢这般揣度兄长。
两人双双放下对彼此的揣测,将视线投入河面。
紧接着黄梅戏、昆曲的班子轮番登台,唱的都是些软绵绵的调子,仿佛将夏芙带回了当年的故乡。
尽兴而归,夜里倒在榻上时,夏芙犹捂着小脸,像是吃了蜜般甜,从未这般开怀。
要是程明...佑在就好了,今日定是个美满的夜。
十月十二,是夜酉时四刻。
程明昱自京城而归,几位管家联袂出迎,见他一身墨色披风,眉宇间比往日添了一层肃色,便知大抵是朝局有变,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将人送进了垂花门。
程明昱照旧先给周氏请安。
见他进了东次间,下人均退了出去。
周氏坐在炕床之东,手中正捏着上月的账册,候着他请了安,吩咐人落座,便笑融融道,
“只当你这月不回来了呢。”
程明昱目色略顿,自然听出母亲的意思来,“漕运的事一日不解决,我便得两头跑。”末了,倒也主动问道,“夏芙那边如何,害喜可还严重?”
“咳咳...”这话将周氏给问住,索性将账簿合上扔去一旁,调转身子面朝他,“明昱,芙儿没怀上。”
说完盯着儿子面孔,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果然愣住,慢慢坐直了身,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一言未发。
这副神情,丝毫不露端倪,叫周氏窥不出真谛。
这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到底对夏芙有没有上心?
“你看,还去不去?”周氏饶有兴致看着儿子,故意试探。
程明昱从不容人试探他,哪怕自己的母亲,他冷笑道,
“不如我辞去这族长,扔去誓言不顾,强娶了夏芙来,您满意了?”
周氏被反将一军,气得直咬牙,狠狠点了他几下方作罢。
也不给他半丝拒绝的余地,迳直吩咐道:“程家主,凡事不能半途而废,这个月你接着去,我已交待芙儿,叫她日日夜里预备着,你也甭管日子不日子的,得了空便去,如今你也瞧见了,八月四日没成,九月六日也没成,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拖到何时去?”
这回程明昱倒一字不驳,只点头应下。
没怀也好,将原先剩下的课业补全,将她引入门,不至于落下遗憾。
回到书房。
管家们争先恐后进屋。大管家见缝插针将河灯会的事禀报给他,
“夏夫人看得可开心了,全程就没合拢嘴,这回顺带自金陵请了几个厨子来,那夜呈上的点心便是金陵风味,夏夫人吃得津津有味。”
程明昱坐在案后,脑海能浮现她娇憨的模样。
也很满意。
“办的不错。”他说,“各人去总账房领赏。”
十日之内能办成这场河灯会,并非易事,可见管家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程明昱心如明镜,自然不能亏了他们。
蓦地又想起夏芙来,她穿得那样素净,坐在人堆里,岂不可怜?
捧高踩低是人之天性,越显娇弱,旁人越欺负你,穿着华丽,气势上便先胜人一筹。
她将来会是孩子的母亲,是孩子的倚仗,不能输入,也不能输阵。
“以母亲的名义,去库房挑些精致的丝绸与头面送去听雨阁。”
“遵命。”大管家待要退去。
“等等。”程明昱一面翻开桌案摆放整齐的文书,一面叫住他,“不必送去听雨阁,迳直吩咐针线房量身裁制。”
以夏芙的性子,未必会挑艳丽的尺头做衣裳,现成的给她,她推拒不了。
大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您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办。”
细心周全到这个份上,将来真的能丢开手?
程明昱多日没归家,今日族务料理得有些久,忙得差不多时问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早等着他问了,“戌时四刻。”
上月十三是他去的头一日,今日才十二,平伯摸不准程明昱去不去,故而方才没敢提。
程明昱默了默,起身道,“沐浴更衣。”
这厢换了一身苍青的广袖长袍,穿过九孔石桥赶往听雨阁。
今日时辰略晚,也不知夏芙歇了与否。
母亲既已吩咐,想必她心里有数。
行至廊庑下,里间果然灯火通明,脆声喋喋,程明昱自不迟疑,信步跨进门槛,穿过夹道,待一抬目,看清里间景象,连忙侧身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