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愿触及夏芙心事,纷纷丢开这茬。
日头往西,斜阳洋洋洒洒落下一片金光,烫得照壁如玉生辉。
忽然间,照壁外传来一阵笑声。
须臾,数位公子转出壁后,衔声带笑往正厅迈来。
当中一人身着翡翠绿的官袍,形容疲惫,五官消瘦,神态却十分潇洒自若,在他左右各伴着两名年轻的少爷,一人头戴玉冠,身披月白锦袍,腰系青绦,步履从容,神态间自有几分倨傲疏懒,另一人着藕色直裰,手持折扇,不时低语浅笑,眉眼飞扬处尽显少年意气,三人在先,另有一玄衣公子负手辍在最后,与身旁管事在吩咐着什么,那管事深知女眷在里头,便驻足不前,候着主子们走远,作了一揖便退下了。
孟氏第一个听出来人嗓音,惊喜望外,从洞开的支摘窗探出半张俏脸,“夫君,你回来啦!”
原来多日未归的程明英今日得以回府,恰巧遇见其余几位兄弟,一并伴着他将人送回,嘘寒问暖。
孟氏第一个迎出去,那头程明英也快步迎来台阶,先往她小腹看了一眼,紧忙扶住她,“你小心些,莫要挨着台阶!”
孟氏腼腆地凝望他,喜极而泣,念着其余几位族兄在此,强自忍着,敛衽行礼。
几位爷先一道进屋给太太们请安,六太太见了小儿子归家,喜不自禁,忙问,“你怎么得空回来了?漕运上的事料理得如何了?”
前段时日程明英险些栽大跟头,此事阖族皆知,众人均十分关切,纷纷停下手头的牌活。
程明英立在黄花梨雕花月洞门下,恭恭敬敬朝长辈们行礼,
“明英不孝,叫诸位长辈操心了,我无事,此番是家主赶到泰州主持大局,唤我回府一趟,给长辈请个安,歇个两日,后日再去当差。”
六太太彻底放心下来,抚去眼角的泪,“家主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你万事得问过他的意思行事,切莫操之过莽,明白吗,儿?”
明英含笑再拜,“娘放心,儿子有分寸,此番若非家主勒令我回府,儿子也不敢偷这个懒。”
六太太见儿子显见消瘦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心下剜肉般疼,
“你此行辛苦了,快些随你媳妇回去,叫她给你做口热饭吃。”
这话说得明英脸上发烫,背躬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娘这话儿子听了不喜,儿子回来是为侍奉长辈,别无它念。”
十二太太斜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咱们几个伯母婶子,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猴样,我们不知道?装什么道貌岸然!”她拍了拍衣襟,痛快得很,“没家主那份心境,就别学他的派头。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别在这碍眼。”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带刺,把遮羞布掀了,将众人说得哭笑不得,便是六太太也难得露出笑容,转头见儿媳孟氏羞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便顺势递了个台阶,
“别杵着了,没瞧见你夫君风尘仆仆的?快些陪他回去梳洗歇息。”
孟氏不再矜持,垂下眼帘,款款下拜,“儿媳遵命。”
夫妻俩目光一碰,便胶住了,谁也挪不开。程明英喉结微微一动,将满腔情绪压下,闷声不吭,只稳稳伸手搀住孟氏,并肩告退。
二人一离席,肖氏的丈夫,十二房的大少爷便凑过来,奚落自己母亲,“娘也太不给英哥儿面子了,他如今在朝为官,稳重为先,不能失了体面。”
十二太太一面摆牌一面毫不客气道,“你少在我跟前装蒜,你这是在哪儿厮混两日,这会儿才回?还不快些陪着你媳妇回去,将两个孩儿安顿好?”
程明康好一阵脸热,气笑道,“我不过是奉家主之命,前去滁州接一批货物,与户部交接,儿子哪有功夫厮混?”说完忌惮地瞥了一眼肖氏,收到后者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越发脸红脖子粗,粗粗拱袖,“得了,儿子不在这碍您眼了,这就领着媳妇回去,教导两个孩儿读书。”
十二太太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差没把滚吧二字戳在他脑门。
其余两位少爷也没少挨斥,均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携各自媳妇回房去了。
独夏芙一人立在窗棂下的角落,目送众人绕出照壁后,忽然有些失神,脑海在这一刻莫名闪过程明昱的身影,也不知家主在忙什么。
又想着,若程明佑在世,此刻她也该被牵着走了吧。
几位太太均是人精,十二太太为何将人赶走,便是不想叫他们碍夏芙的眼,等人离去,只管朝夏芙招手,
“芙儿丫头快过来,我眼神不好,你瞧这局我该怎么出牌?”
程明昱自泰州待了两日,又转去京城,五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这一日傍晚方赶回弘农,照旧先给周氏请过安,回到书房,招来各人,开始料理族务。
不多时,书房外的议事厅林立大小二十来位管事,亦有些族老有事与程明昱商议,他挨个挨个应对,最后轮到几名族老进屋,程明昱客气吩咐人上茶,从案后绕出,坐在北面主位,先问几位老人家安,再说起正事。
“明昱,金菊节在即,今年轮到我们程家摆社坛,这是我们几位叔伯商议出的方案,请你过目。”
管家接过,恭敬递给程明昱,程明昱接在掌心,稍稍翻过几页,并未细看。
他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事都过问,金菊节这等小事,压根不在他操心范围之内。
“诸位叔伯考虑周到,我这边没有异议。”
五老爷笑道,“没别的,就是这预算可能超了些,总账房那边得你首肯。”
程明昱明白了,就是要银子。
金菊节虽不在他眼里,却是弘农郡的盛事,是彰显门楣的大好机会,族老们自然得找机会显摆显摆。谁都想借此机会分一杯羹。
程家便如一颗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底下不知养着多少姻亲故旧。
恐怕此时此刻整个弘农郡不知多少人,暗地里走族老的门道,欲在里头分一些差事,得一些好处。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情世故。
程明昱素来抓大放小,也就没在此事上为难他们。
“我写批条,让总账房批。”
诸人笑了,又恭维他一番,陆续退去。
慢慢行至最后一项事宜,便是由大总管禀报府内各处动静,一些在他看来,程明昱可能关心的琐碎小事,譬如周氏今日身子如何,进食如何,两位弟弟读书刻苦与否,又闹出什么事端...云云。
程明昱大多时候是不插话,也不过问的。
府上开支在五百两银子以上的账目,须程明昱亲批。
这些账目向来经过层层审核,再无错漏,每每这个时候,程明昱一面听大总管汇报,一面写批条。
听着听着,脑海不知不觉闪过夏芙那张脸。
他停下笔端,视线扫向侍奉笔墨文书的书僮。
“听雨阁这几日可有东西送来?”
书僮垂首而立,想了想,摇头道,“回家主话,不曾。”
程明昱眉峰顿时蹙起,手中笔头搁下,修长脊背往后靠在圈椅,冷白的面孔慢慢浮现一层薄薄的愠色。
他一日不管她,她便偷懒躲闲。
真真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来人,去听雨阁,吩咐文宁将课业给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