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还怪起他来了。
程明昱险些给气笑,这辈子,上至朝廷,下至程家,从无人敢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甚至只需他肯指点几句,旁人都要当圣旨来听。到了夏芙这里,不但他得求着她学,她还敢将他的嘱咐当耳旁风。
他分明交待她每日习练十页,三日过去,她该有三十页课业交予他检查。
课业呢?
他的视线往桌案扫去,夏芙顺着他视线逡巡一周,立即猜到了他的心思,“我有写的。”
不待程明昱问,夏芙赶忙将十七那日写好的十页字帖,翻出来,递到他跟前,老老实实道,“十七那夜我写好了字帖,等着家主检查,不料您没过来。”
“所以是我的错?”程明昱面平如水看着她,没有接她的金栗笺。
夏芙才晓得,用过去对付程明佑那一招来对付程明昱无用,咬着下唇,惭愧地垂下眸,“我以为家主这月不过来了。”
“我过不过来,与你每日习练十页字帖有关联吗?”程明昱截住她的话,嗓音无半点起伏。
夏芙自知理屈,纤细的脖颈委顿下去,小声认错,“是我惫懒懈怠了。”
程明昱眉心微蹙,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一双杏眼已渐渐蓄了水色,暗涌的愠色翻腾几许,到底不再斥她。
只是也没好转颜色,面朝窗外而立,一言未发。
夏芙便知他气狠了。
若是哄不好,岂不今夜床榻之间也没戏了?
慢慢将字帖搁回去,眼神溜溜跶达地开始想法子。
文宁早自程明昱进屋,便痛快地逃之夭夭,扔下夏芙一人收拾残局。
夏芙在程明昱身后踱来踱去,瞟了一眼温热的茶壶,问他道,“家主,喝茶么?”
男人背影如山,纹丝不动。
夏芙又踱至他另一侧,探头去望他,“那继续练字?”
还是无动于衷。
夏芙没招了,她分明是兼祧求个孩子来着,怎么就演变成了求学?
可惜这话也就只敢往心里想一想,不敢吐露出声。
罢了,破罐子破摔。
夏芙将心一横,立在那高大的男人身后,一把扯住他衣袖,“家主,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程明昱被她扯得一愣。
扭头朝她看来。
从来没有人拽过他的衣角,也不曾有人对他做过如此狎昵的举止。
程明昱沉静的眸眼明显有了情绪。
夏芙没被人冷落过,对上他面带愠色的视线,并未松手,咬都咬过了,扯扯衣角又算什么,她反而委屈上了,“十七那夜家主离开得突然,我写了满满十页字,等着您捡校,偏您没来,这月又空了我三回,我哪有心思练字?”
末了又很没骨气地说,“我明日补上成么?”
程明昱头回遇见这等阵仗,委实有些招架不住,视线移至她粉白的指尖,“你先松手。”
夏芙到底畏惧他的威势,慢腾腾松开了他。
程明昱瞥见她睫羽轻颤,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雾,腮边悄然浮起两片红晕,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柔可怜。
有些没辙。
“练字。”他说。
声线恢复一如既往的平稳。
夏芙放心了,悄悄抿了抿唇,重新来到案后坐下,蘸墨习字。
两日没怎么练,当然有些生疏,夏芙适应了好一会儿方能进入状态。
程明昱一整晚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凡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打明日起,可不许再旷。”他语气严肃。
夏芙羞愧地无地自容,只管点头,“明日必练十页。”
程明昱闻言眼风扫过去,“明日只是十页吗?方才是谁说要补全来着?”
夏芙一听手都在发抖,险些要哭,巴巴地央求道,“家主,这么说,明日我得练三十页?手岂不要断了?”
依着程明昱的性子,自是说一不二。
只是眼瞅夏芙小胳膊小腿,委实有些不放心,他脸撇开,不曾吱声。
没拒绝,便是有戏。
夏芙向来是给她一点颜色便能开染坊的人,于是温温吞吞开始跟他打商量,“家主饶我一回,赶明我若再旷,前头欠的一并补上,如何?”
程明昱实则并不想纵容她,怎奈又担心将她劲头磨没了,反而于事无补,
“夏芙,茶呢。”
他得喝一盏茶,压压火气。
这个时候的夏芙,可机灵了,一听便知程明昱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定是应了她的话,赶忙欢欢喜喜给他斟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