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无话可说,慢慢将手搁在桌案。
夏芙高兴了,立即捧着小勺子,挖出一些药膏,小心往他伤处涂去,那膏体通体发白有如凝脂,涂上去冰冰凉凉,两日过去,伤口已结疤,不过伤处泛红,显见还不便用笔。
“你自己配的药?”这是程明昱第一回 就夏芙的私事生出兴趣。
小娘子定定点头,又用羊角勺另一端轻轻在他伤处肿胀部位来回推筋,帮着他活血化瘀,“您忍者些,今夜推一遭,明日淤堵便能散去大半。”
出乎程明昱的意料,夏芙在疗伤一道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起先十分地疼痛,渐渐的,筋脉舒展开来,竟是不觉怎么疼了。
术业有专攻。
程明昱对夏芙的能耐刮目相看。
她很细致,也格外认真,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亮如曜石,眉睫长而浓,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肌肤如雪,白的近乎透明,隐隐窥见薄肤下那层血色的红晕。
程明昱意识到自己看她时辰有些长了,连忙移开视线。
一会儿功夫,夏芙收工,笑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家主,今晚还习字么?”
他不能握笔,不好做示范。
夏芙问得正大光明。
程明昱盯了她一会儿,拿她没法子,“明日再练十页。”
夏芙头一回为自己的“胜利”隐隐高兴,只是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指上时,那点高兴转瞬即逝。
笔都握不得,待会家主撑得住么。
事实证明,夏芙多虑了。
事后她裹着衣袍,匆匆追出来,仍对着他伤处心有余悸,颤颤巍巍地说,
“我再给您上一层药吧,如此好的快些。”
方才那一番折腾,汗液渗入伤口,定加重了伤势,况且因她心存顾虑配合不算得法,叫他时长比往回多了半刻钟。
一身缎面苏绣柔软长褙,裹着一段玲珑有致的身躯,面颊碎发被汗淋湿贴在鬓角,合着一张红艳艳的脸蛋,有如被雨打湿的娇花。
程明昱看着她,单手将腰封系紧,一袭长袍清姿磊落,无半分凌乱,将手递过去,“好。”
信任她的手法,这次程明昱毫不犹豫。
夏芙立即取来干净的帕子,细细替他将伤处汗液擦拭干净,又上了一层药水清洗,最后抹了一层凉膏,这才腼腆地放他走,“家主慢行。”
程明昱目色在她羸弱的身子掠过,温声道,“快些进去歇着。”随后转身迈出听雨阁,没入雨泊里。
夏芙立在窗下,目送他踏出月洞门才折进浴室清洗。
翌日程明昱照常戌时二刻赶到,今日伤势明显好转,他便亲自握笔教了几处要领,夏芙用心自不待言,
“临摹小楷,点画要精到,结构要紧凑,但气韵不能局促,很多人写小楷,写着写着便挤成一团,便是格局小了。”
“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教你几处妙诀...”
那一笔笔骨肉匀停,起止分明,宛如雕刻。
程明昱对着旁人尚且不藏私,遑论夏芙,他人聪明,教过的学生比比皆是,又深知夏芙性子,自然是因材施教,一点点地将她引入了门。
幸得一位功夫深厚的老师,加上夏芙自己又虚心好学,进步自然快得很。不过两日的工夫,她的小楷完全变了样,忍不住捧着那一页金栗纸,喜滋滋地将脸蛋埋上去。
“这一页我要留存。”
平日夏芙写过的字帖全数扔去,今日这一页十分满意,便打算留下来。
程明昱适当鼓励她,“写得着实不错。”
夏芙有些不信,将那页小楷抱在怀里,俏生生望他,“家主没哄我?”
程明昱噎了噎,俊脸无波,“没有。”
他不会哄人,也没哄过。
夏芙问完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将字帖收去博古架,心里想她又非家主什么人,他没道理哄她,他对学生素来严苛,所以自己这一页,应当着实写的不错。
夏芙又高兴起来,抚了抚自己小脸,满足地吁了一口气,这才去为程明昱斟茶。
程明昱伤势已大好,二人已渐渐适应被褥下被拉进的距离,自然是顺顺利利的。
这一月就这么过去了四日,当中十五缺了一日,至于何时补,程明昱没说,夏芙也没再问。
反而习练小楷上了瘾,白日里笔耕不辍,又写出一页不错的法华经来。
只盼着今日夜里叫程明昱检查,得他一句认可。
怎知戌时尚未到,文宁那厢打长房过来,急匆匆进了屋,
“二奶奶,家主今夜有急事,不能过来了。”
夏芙捧着字帖一呆,“他出远门了吗?”
文宁快步走进来,见窗开了一条缝,唯恐冻着夏芙,慌忙掩了掩,回她道,“是漕运那边出了岔子,家主临时骑马离开,我亲眼看到的,今夜是铁定不能过来了。”
“那他可有说何时回?”夏芙也知这个问题文宁大抵不会给她答案,却控制不住问出了口。今个儿十七,明日十八,只剩最后两夜了。这一去,这个月岂不又没戏了?
文宁苦笑,“这话便是家主身旁的大管家都不敢问,奴婢岂能知晓家主行程?”
夏芙回过神来,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失落地坐下来——自己意识不到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