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他说完,程明昱衣袖垂下,斥了他一句,“当着老师的面,莫要大惊小怪。”
那边程明昱的二弟程明江起身过来,听闻程明昱受了伤,便立在门口斥责侍奉的人,“你们几个怎么当的差,害兄长受伤,今日不能圆老先生夙愿。”
程明江当然看出卢老先生十分不快,自然得做一番姿态。
程明昱身侧是有几位长随的,几人扑通跪在地上,一头雾水认错。
程明昱不是将责任推给旁人的主,转身朝老先生解释,“不过是夜里一只猫儿窜过来,不甚抓了几爪子,并无大碍,老师勿忧,赶明好了,我写几幅字,着人送去金陵。”
卢老先生闻言慨然一笑,“倒也不是非逼着你写,本以为今日咱们几人到访弘农,亲自目睹你作画写诗,也算一桩雅事。”
卢老先生是风雅之人,所到之处,呼朋唤友,吟诗作画,讲究肆意畅怀。
沈青再度瞟一眼程明昱的手,慢腾腾回到席位落座,暗想猫儿抓了几爪子倒是说得过去,否则他当真以为程明昱被哪个女人给咬了。
西间暖阁里,将此间动静听了个正着的夏芙,眼珠儿无神地睁着,一颗心七零八落,恨不得就地死了算了。
周氏听了这一耳朵,心想哪只夜猫子这般凶辣,直到瞧见怀里的夏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出几分,顿时又惊又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怜爱地拍了拍夏芙的后背,偏过脸去憋得辛苦。
她儿子那伤,哪是什么猫抓的?分明是被女人咬的!
她悉心养大的宝贝儿子,打小从未受过一点伤,这定是伤得最重的一次。
这事儿够她笑一辈子的。
再看那两人,一个端的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一个文文静静弱不禁风,谁知床笫之间竟这般凶残。
周氏快憋不住了,抬抬手吩咐下人,“午膳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快些上一轮茶点。”
又恐夏芙再坐下去露出破绽,索性拉过她的手,交到张嬷嬷手里:“带芙儿去我的碧纱橱,把上回那个药茶再配些出来。”
夏芙就这般脱离苦海,与众人告辞离席。
席间下人上了一轮茶水后,程明昱挽留卢老先生在府上小住几日,不料老先生一摆手,爽朗笑道,“你若没受伤,我倒真打算借住几日,赏赏弘农风光,再得你几幅墨宝,才算不虚此行。可你如今带着伤,我干巴巴住着也无趣。不如今日便启程,好歹赶到泰州渡口,顺流而下往扬州去,岂不畅快?”
卢老先生是性情中人,程明昱苦留不住,只得道,“既是如此,还请老师稍候。您上回要的那几册古籍,我已为您寻到,这就吩咐人取了来交给您。”
“别使唤下人,”卢老先生摆了摆手,正色道,“你亲自去。还有,你那些没舍得扔的书画,也挑两幅带过来,我好歹能交个差。”
老先生一生爱书成癖,寻常人碰他的书册,他都不放心。
程明昱毫不犹豫应下。出门时,先吩咐管家打点一车礼仪,自己则抄近路折回书房去取东西。
他一走,沈青慢悠悠搀着老先生起身,又与周氏告辞,一路陪着说笑,往府门方向去了。
夏芙这边刚抵达荣华堂,文宁后脚跟过来,悄悄告诉她,“二奶奶,前面的宴席散了,四太太亲自送陆夫人出门,太太吩咐您留在荣华堂用晚膳,不必回四太太那了。”
夏芙当然晓得大伯母这是要给她开小灶,她不能恃宠而骄,“既如此,咱们也回听雨阁吧。”
从荣华堂回听雨阁另有一条小道,不必经过人前。这条道文宁和张嬷嬷都晓得,是程明昱少时住在听雨阁,常来荣华堂请安走的道。巧的是,它与去程明昱书房的方向一致。程明昱从花厅出来,沿着廊道往西,行至湖泊西面一处空旷的横厅时,与夏芙撞了个正着。
小娘子陡然一惊,捏着袖帕亭亭立在那里,没再动了。
此处是个四合院落,四面回廊贯通,东西南北各有一处穿堂。横厅当心穿过,两侧各辟一条甬道,通向别处。夏芙带着文宁自北面进来,原打算循着甬道往西,折去听雨阁方向。程明昱则自东面而入,要穿往南边,去书房。
彼时夏芙已行至西面横厅尽头的甬道口子。这院中四面无遮,唯独回廊与横厅交界的甬道处立着一扇画壁,权作遮掩。夏芙恰恰走到画壁跟前,身后一脚迈出门槛,便是通往听雨阁的林间小径。既是在此撞见了他,夏芙干脆停下来,打算亲自给他个说法。
文宁和张嬷嬷均是知情人,见二人隔着一条长长的横厅,两两相望,立即悄无声息退去了穿堂外,各人候着一个口子,不叫人过来。
程明昱见夏芙迟迟不动,便猜到她心思,今日夏芙就在西间,他是知道的,大抵方才那番话被她听了个正着,小娘子指不定怎么心神不宁。
虽是急务在身,与她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他身侧仅跟着一名书僮,他抬手,示意书僮去南面穿堂口子候着,举步往夏芙走来。
察觉他步子迈进,夏芙头埋得更低,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在外头,在艳丽的日头下泛着光,待那双缎面乌靴停在五步远的位置,夏芙屈膝一礼,“见过家主。”
她生得一副秀美的模样,有着一眼令人惊艳的炽丽,更有耐得住细看的姣好,看人时,眸光带着几分三春的暖意,抿嘴唇角酒窝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婉魅动人。
就是这样一个在外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懦弱小娘子,床笫之间却跟个猫儿似得碰都碰不得。程明昱背过手,忍耐着指根处传来的昭彰痛楚,心情五味杂陈,
“何事?”他言简意赅。
即便程明昱身上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责意,即便他一袭衣袍猎猎,始终气定神闲,可单单那两个字从唇间吐出,便叫夏芙整个人好似被火燎着了一般,从耳根烧到脸颊,羞愧难当,她眼底沁着泪意,再度朝他屈膝,“昨夜是我失礼,害家主人前落不是,我特向您赔罪。”
这话叫程明昱怎么回,他又岂会责怪于她。
“无碍,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青那番话犹然在耳,夏芙昏昏沉沉抬起眸,目光落在他手腕方向,“您能让我看一眼伤口吗?”
程明昱被她一噎。
这姑娘怎么这么虎,那样的伤口,这样的场合,她看了作甚,又能如何?
夏芙见他默不作声,方觉自己冒失了,忙抬袖掖了掖眼角,将那点湿意拭去。忽然想起那罐药膏,赶紧从袖中掏出来,双手捧在掌心,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家主,我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我少时也学了些皮毛。今日做了一罐药,该是对症的,您好歹试一试。”
她所料没错,程明昱昨夜受伤回来,着实不曾声张。
倘若吩咐人去取药,保不齐惊动他母亲,届时一问究竟,他如何作答?偏不巧今日被沈青那个混账当众嚷嚷出来,害他不得不找借口遮掩,以致如今府中上下皆知他被猫儿抓了两爪子。
药想必此刻已送去了书房。程明昱自是不缺药,不过夏芙的心意他不好推拒,便往前两步,抬手接过,“多谢。”
夏芙以为他会伸右手,不料他用的是左手,是以仍然不知他伤势如何。
脑海再度闪过昨夜的画面,人快活到了极致,力道也用到了极致,只觉两颗虎牙好一阵发酸,下意识抚了抚腮帮子。
程明昱察觉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一哂。
真真一口好白牙,深深的两颗牙齿印,嵌入骨血里,还不知何时能消。
夏芙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越发无地自容,慌忙垂下双手,本本分分地问道,“敢问家主,这月还过来么?”
程明昱觉着她问得奇怪,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她的顾虑,只当他今夜不去是因受了伤的缘故,实则这点伤倒不至于让他失信于人。
他解释道,“今日恩师到访,原是要留他小住,故而辞了你那边。”
“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他不留宿,我夜里照旧过来。”
夏芙听了这话更是万分害臊,支支吾吾朝他投去一眼,“我不是来催您的,我以为您这月不便,便想问个明白。”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今日家主待客,耽搁了时辰,想必堆积了不少公务。要不今夜您歇一歇,明日再来?”
好歹养一养伤。
小娘子慌乱起来,也自有一股楚楚的韵致。
她的好意,程明昱也没婉拒,他确实很忙,于是淡淡颔首,“好。”
夏芙刚松了口气,便听程明昱不紧不慢地问,“功课做得如何了?”
瞧,他就关心这档子事。
这回夏芙有了底气,很是斩钉截铁地点头,“我今日已写了二十页。”
眼神亮晶晶的,都敢抬头正视他了,活脱脱一个卖乖的学子。
程明昱唇角略略染了笑,不过这一抹笑去的太快,叫人捕捉不及,
“好,我明晚一道检查。”
两下里都问明白了,夏芙该走了,她慢吞吞转过身,打算离去,忽然间想起什么,鬼使神差回望他,“家主,那缺的这夜?”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为什么要问?她怎么能问?缺一回便缺一回吧,大不了下月再来。
浑然不觉自己对尽快怀上的急迫,已不如最初那般强烈。
这话将堂堂程家家主给问住了,他轻咳一声,无奈道,“回头补给你。”
脸面碎了一地的夏芙,望天望地,挪着僵硬的步子,懊丧地跨出了门槛。
程明昱见她一身憨气,摇了摇头,快步折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