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今夜还练啊。
夏芙听得这一句,好心情顿时见鬼去了,偏过眸来眼巴巴看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要练多久?”
昨夜练了半个时辰,手胳膊这会儿还疼着呢。
瞧她这反应,程明昱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事先不问学什么,头一个关心的竟是何时结束,这与学堂里那些不学无术、只盼着下课的学子有何区别?
他费尽心思教导她习字,竟遭她这般嫌弃。何苦来哉。
若换作族中那些子侄,程明昱这会儿早就沉下脸来,出声斥责了。
可面前这个人.....
他垂眸看着夏芙。
她大抵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方才那点眼巴巴的可怜劲儿又添了几分心虚,睫毛扑闪了两下,目光躲躲闪闪的,整个人缩在那儿不吱声了。
程明昱到嘴边的话咽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终究与旁个不同,打不得骂不得。
程明昱于是耐着性子说服她,“先把基础打牢,骨架搭好,往后习字便是事半功倍,行云流水。”末了,程明昱也晓得如何拿捏她,
“你总不能看着自己孩子比别人差吧?你学的好,将来自可一笔一划教他。”
这话结结实实掐在夏芙七寸,她老老实实坐好,将字帖小心谨慎摆在一旁笔架,随后准备取笔蘸墨,这会儿功夫,方瞧见程明昱携来的那沓金栗笺,
“用金栗笺练?”她嗓音明显高了几个度,吃惊盯着程明昱。
程明昱表情纹丝不动,“是。”
“此笺过于昂贵,我拿来练字,实在是铺展浪费。”夏芙对着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有数的,写出的小楷远不到可以收藏的地步,这一练还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
“嗯。”程明昱没有否认,“我供得起,你只管练,没了回头给你送。”
夏芙昨夜那叠宣纸,他没看上。
夏芙:“......”眼溜溜地睃了那张俊脸一眼,见他显见没有过多纠缠此事的意思,只得收回了视线。既是先习永字八法,夏芙便将那幅法华经给收起,不经意间扫至落款,红印泥赫然刻着“子昭”二字,
夏芙捧过来定睛看了两眼,好奇问道,“家主,子昭是何人?”
能写出这等神品必定不是一般人物,保不齐是某位前代的大家。
怎料身侧的男人,默了默,挤出一字,“我。”
风忽然便轻了,周遭一切动静消失,唯有夏芙愣愣地呆在原地,那张嫩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连耳根子都臊得发烫。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这比在床笫之间多叫两声还要难为情。她怎么能当着家主的面犯花痴,夸人家是美男子呢?这脸往哪儿搁呀。
罢了罢了,丢脸也不只这一两回。
夏芙深吸一口气,愣是厚着脸皮略过这一茬,慢悠悠抽出一张金栗笺推到他跟前,不敢抬眸看他,“家主,请您教我永字八法吧...”
程明昱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掠过,一言不发,已握笔蘸墨,开始讲述永字八法的要诀。
夏芙默默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心中暗忖他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尚且肯屈尊耐心教导自己,若自己再不知趣,便当真是不识好歹了。于是她敛定心神,决意认真听讲。
夏芙到底有些基础,程明昱讲述一遍要领,她便记住了。
“练吧。”
一张金栗笺正好足够习练一遍基础笔法,金栗笺果然与平日所用的宣纸不同,细腻而紧密,笔锋下去十分拖得住,夏芙写起来也流畅自如。
只是写着写着,她忽然发觉正因这种信笺格外能受力,对执笔者要求便极高,若力道控制不够均匀,字迹要么飘得厉害,要么便如狗爬似的。
前两页还算好,越往后字迹越发轻浮,便是程明昱定力再好,脸色已有些难看了。
不过夏芙是有巧思的,她很快想了法子化解这份难堪,只见小娘子笑融融地推了一页金栗笺过来,带着几分讨巧,“家主,我累了,想先歇一会儿,不如家主帮我示范一页,不写永字八法,写一句诗吧,就写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夏芙的算盘打得呱呱响,家主的书法一字难求,逮着机会哄着他多写几幅,她藉机收藏,往后当传家宝流传下去也是好的。
在程明昱印象里,夏芙乖巧温顺,自然毫不怀疑她的用意,顺手也就写了,写得是一副小楷,还未搁笔,只见那小娘子施施然将那幅字给抽走,很快又递上一张,
“家主再写幅行书吧,这一句诗写行书定极为好看!”那双杏眼扑闪,淌了水般明亮真挚。
程明昱若还未察觉她的小心思,那便是傻子了,他轻轻将笔一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夏芙,是我习字,还是你习字?”
当着他的面戏耍他者,夏芙是第一人。
四目一接,夏芙轻而易举败下阵来,心虚地抿了抿唇,声若蚊吟道,“家主,不如我白日再练吧。”
“手疼。”她着重咬字。
程明昱看着她那副不争气的模样,险些气出好歹来。
所以,他这是求她来了?
程家主多好的涵养,硬生生压住脾气,好整以暇问她,“你明日打算练多少?”
一听程明昱要放过她,夏芙那股灵动劲儿又回来了,立时伸出一个巴掌,试探着问,“五页?”
然对面的男人眼神漆黑如墨,无动于衷。
夏芙便知不成,心一横,“十页?”
“二十页!”程明昱语气不容分说,“明晚我要检查。”
夏芙小脸一跨,委委屈屈答应了,刚垂下眸,想起正事,复又抬眸俏生生问,
“家主,那现在可以喝茶了么?”
程明昱对上那双无辜剔透的水杏眼,硬是没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从何时起,这一盏茶并非是客气礼节,而是暗示他,该上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