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上午巳时初刻,四太太听闻夏芙大包小包回了秋香苑,急得赶过来问,
“你怎么这么快搬了回来?”
夏芙将包袱交予丫鬟们,自个儿过来搀着四太太进屋落座,笑吟吟道,“那边无事,自然搬回来陪您。”
四太太却晓得她的性子,叹道,“你呀,也操之过急了些,这不是还没到月底嘛,万一没怀上呢。”
夏芙是盼着怀上的,不过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届时再搬回去嘛,这月十八到下月十四,还有近乎一月的光景,我一个人住那不习惯。”
四太太觉得有理,“好。”
四太太喝过茶,见屋里周嬷嬷在帮着收拾,也不好多留,便先回去了,“你别送,这几日你也累了,在屋里歇着,明日再来陪我。”
夏芙连着四晚被程明昱折腾得不轻,着实腰酸腿疼,也就不推辞了,“您慢走。”
刚进屋没歇多久,那厢秋蕖赶了回来,原来昨个她与文宁去了一趟街市,寻了一家首饰铺子,欲搁在那儿寄卖或干脆收给人家老板娘,老板娘到底识货,一眼相中了耳坠,只是价钱方面给的不太地道,
“还是文宁厉害,听说只给一两银子一对,便拉着我要走,说是再寻旁的店铺,言语间不经意将程家透露出来,那老板娘没多久便追了出来,好说歹说将咱俩劝了回去,最后许了二两银子一对,还说往后叫咱们有货,再拿去她那儿卖,呐,二奶奶,整整八两银子,全在这了。”
秋蕖有一姑表亲戚在西市一家酒肆当差,秋蕖得了夏芙准许,去亲戚家住了一晚今个方回。
银子交给夏芙,主仆俩皆是十分欢喜。夏芙将银子收好,又拿出四吊钱,打赏秋蕖与文宁,这一日只管歇息无话。
次日十九,夏芙先去四太太房里请安,随后听说孟氏不适,便带着文宁往六房赶来。
一进屋,便见孟氏卧在炕床直抹眼泪,
“婧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
孟婧见了她,一把将人拉着往旁边坐下,哽咽道,“芙儿,漕运出事了,听说淹死了十来人,我夫君恰在监管此事,撞在这个档口,恐怕是要受牵连了。”
夏芙一惊,“死了这么多人?”夏芙常年养在深闺,没怎么经过事,何时听过这等骇闻,十条命便意味着十户人家家破人亡。
她听了心里头惴惴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的事。”
“查出是什么缘故了么?”
“还在查,我已两日没有夫君消息,不知他如何了?”
夏芙忽然回想起前夜程明昱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莫不是因为这档子事?看来她当真是误了他的事啊,一时心里戚戚的,苦笑道,“有家主在,必不会看着三爷出事。”
孟氏拭了拭眼角的泪,“我婆母这两日,日日去给大伯母请安,就盼着能从大伯母那儿打听些消息。”
夏芙见她两日便瘦了一圈,心疼道,“可有眉目了?”
孟氏摇头,哽咽大哭,“芙儿,我公爹说,死亡在十人以上,负责官员要被问罪,重则下狱,轻则罢官,我夫君好不容易考上进士,这才去那边没两月,若是下狱罢官,往后我们六房便完了,我也完了。”
夏芙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见她眼泪簌簌而落,不知该如何劝她,“好姐姐,你别慌啊,家主不是一向器重三爷么,程家子弟同气连枝,家主不会看着他出事的。”
孟氏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恰在这时,外头响起脚步声,她勾着脑袋望去,只见婆母六太太疲惫地进了屋。
孟氏慌忙下床。
夏芙搀她一把,一道给六太太见礼。
六太太摆摆手,神色恹恹在对面落座。
“娘,大伯母怎么说?”孟氏忙不迭问。
六太太脸色蜡黄,眼下泛着青黑,连着两宿没怎么阖眼,此刻只觉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直跳,漫不经心回,“家主昨日一早赶去了泰州,还无消息递回来,你伯母叫咱们宽心,只说明英刚去不久,只是副贰,当不会被问罪,叫咱们别乱了方寸。”
孟氏听了心底稍稍安了两分,刚要坐回去,又听得六太太叹道,“只是此事若料理不妥,明英这仕途怕是艰难了。”
往后这一桩命案便成了他的污点,想要升迁是难于登天。
族中优秀子弟一大把,程明昱不可能将心思全搁在他身上,说白了,也得程明英争气,程明昱那厢方能大力扶持。
这个道理,孟氏也懂,两下里均陷入沉默。
片刻孟氏又道,“娘,我想明日去寺庙给夫君求个平安签。”
六太太看着她消瘦的面孔,皱着眉道,“你这两日受了惊,胎象不稳,再往外折腾,落了红怎么办?”
孟氏说着又红了眼,“我去一遭,没准心里便踏实些,否则日夜悬心,也不是个事。”
六太太何尝不是如此,见她可怜见的,最终软了心肠,“成,马车里多垫几床褥子,路上慢些....”末了,瞥了一眼外头乌黑的天,“等天晴了再去。”
“好。”
恰巧夏芙也有意去求个送子符,“我陪你一道去。”
两日倏忽而过,至八月二十一,天公作美,总算赏了个大晴日。晨光初透,夏芙一早便过来接孟氏出门。
马车足足垫了两层褥子,车壁一旁搁了绵软的秋香大引枕,孟氏半坐半卧,舒舒服服出了门,夏芙就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一行不紧不慢往隆宗寺去,因孟氏有孕在身,不宜行远路,二人商议就在城内的隆宗寺请个平安符。
巳时初刻,马车抵达寺前,隆宗寺地处弘农郡西,毗邻郡学,是人烟阜盛之地,香火十分旺盛,比起城外寺庙恢弘气派,这里布局便显得紧凑许多,进门没几步便是大雄宝殿,往后绕过一个小院便是观音娘子的庙前。早有程家仆妇进内打点,知客僧亲自接引孟氏去佛殿旁的小殿烧香祈福,夏芙借口去捐香火银子,带着文宁匆匆赶来观音庙前,求了个送子符。
程家是弘农第一门户,每日均有不少程家妇来寺庙祈福上香,寺庙特意开辟了一间小院,供程家女眷歇息,这里平日是不许旁人进的。知客僧客气留二人用了斋饭,方送她们出门。
有了平安符在手,好似挂念有了寄托,孟氏回程脸色好看不少。
夏芙呢,静静将那个送子符搁在袖下,盼着许愿灵验。
马车不疾不徐往程家堡赶,行至牌坊下时,孟氏随侍的婆子忽然叫停了马车,奔来窗口唤道,
“奶奶,奶奶,家主回府了,此刻人就在前方。”
孟氏一听,心弦一紧,慌忙掀开车帘往前方望去,但见一人一袭紫色官袍,矗立在牌坊下,好似正与郡衙的一名官员话别。
不是程明昱又是谁?
孟氏心头突然涌现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放下车帘,拽着夏芙道,“芙儿,家主就在牌坊下,机会难得,我想去寻他问个究竟。”
夏芙既惊且慌,“你要见家主?”
她记得程家素日有个规矩,不许女眷唐突家主。
这个规矩孟氏自然知道,只因有一年一年轻的少妇对着十几岁的程明昱心生爱慕,佯装昏厥卧倒在程明昱脚前,此事引得周氏震怒,随后便下了这条禁令。
谁私下拦截家主,为人所不齿,会招人诟病。
夏芙心惊道,“大庭广众之下,若传回程家堡,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氏急哭,“现下整个程家堡,谁不知道我夫君深陷漩涡,我半路拜见家主,问明夫君处境也在情理之中,况且,正因是大庭广众之下,我才不怕人诟病。”
说罢便起身下榻。
夏芙愁的拉住她手臂,“万一被大伯母知晓,必定招她不喜,你可不能因一时之急,而断了将来的路。”
孟氏眼泪如线般滑下,“我明日再去给大伯母赔罪。”
“不管了,我必须去!”
孟氏手忙脚乱地便要下车,夏芙唯恐她摔着碰着,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她。
二人慌慌张张下了车来,一抬眼,那厢程明昱立在斜阳下,已与人作揖告别,正打算掉头回府。
孟氏见状,脱口唤道,“家主!”
话落便快步往前要去拦人,夏芙见她脚步踉跄,紧忙上前掺了一把。
隔得远,程明昱似乎没听见,他头也不回缓步往程家堡大街深处走去,边走边低声吩咐随侍。反倒是一名身着棕褐家丁服的侍卫,面目精悍,手按刀柄疾步上前,横身拦在了跟前。
孟氏眼看程明昱越走越远,急得要哭,提着衣摆朝那名侍卫屈膝,“这位大哥,我有要事禀报家主,可否容我与家主说句话。”
侍卫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孟氏急如热锅蚂蚁。
夏芙余光瞥向那道清隽的身影,有那么一瞬想替孟氏开口将人唤住。
但她最终按下了念头。
自己这般做,算什么,仗着那点露水情缘逼他破例?
当初说的明明白白,除同房要个孩子外,绝不牵扯旁事,她不能越界。
与其在此纠缠程明昱,遭人非议,还不如明日去求见大伯母,铁定能从大伯母口中得个准信。
于是,她垂下了眸,眼神不再错望一处。
但程明昱身侧的管家还是发现了夏芙,低声提醒道,“家主,夏夫人在此。”
自程明昱兼祧夏芙后,身旁亲信再不管夏芙唤四房二奶奶,而是唤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