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识文的血点在他的人生里,成了唯一的色彩,湮灭了所有的感观。
这一定是对他的惩罚。
“我很笨,我不知道怎么能让生活变好,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变差。”
他想起爸爸追在后面喊“阿孝,别离开我”,就感觉人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逃,一半想原谅。而后来这些都不需要了,因为周识文死了。
强撑着的坚强还是破开一道裂缝,露出内里早已不成形的残骸。
那些被他剥离忽视的痛楚,转瞬回到他的身上,从他不自觉地流下第一滴眼泪后,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周卫孝泣不成声地低语:“如果有办法可以让人忘掉不接受的事,我也想要……我也想。不管是忘掉他的好,还是他的坏,也许我们都有机会……学着怎么做父子……”
他撕心裂肺地恸哭,眼泪流过他的指缝,落在桌上。
他想用手挡住自己的弱小,可是这阵感情太透彻、太切骨,他毫无招架的能力。
·
侦查的刑警从周识文家带回来一件快递,说是中午刚到的。
方清昼看了眼面单信息,确认是周卫孝前两天买的那件短袖,帮忙收下。
她中午简单吃了两口饭,继续坐在椅子上等。
独自的枯坐不会让她觉得时间难熬,她勤于思考。她只是想不通,事态为什么会一步步变成这样。如果可以避免,要从哪里开始改掉?
她研究了那么久的神经科学,研究对大脑的读取和解密,还是不懂人性的复杂跟深奥。
人类明明可以对他人的命运报以高尚的悲悯。
却会用铁石心肠来进行对不幸的围剿。
人类为了沟通而发明了语言。
却用语言来伤害和欺骗。
这是为什么呢?
她觉得这才是异常。但它又是人类根本无法改变的天性。
赵戎担忧地走过来跟她说话,方清昼这样问他。
赵戎沉思,随后说了句听起来天真到愚不可及的话:“不知道。如果真相是透明的就好了。大家都可以看到别人的心。”
“有时候……”方清昼深深地看着他。
“好了,我懂!”赵戎抢断她的话,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夹枪带棒的讽刺,毕竟她和季和,在语言的攻击上,都太天赋异禀了。
方清昼说:“不,我是想说,你人很好。”
赵戎平白无故得了一个夸奖,受宠若惊,又不禁怀疑是什么高端的骂人话术,即使高兴也不敢摆到明面。
方清昼看着他表情反复变幻,最后唇角小幅地上扬,笃定地想:赵戎不会说话,果然不是因为情商的问题。
方清昼偏过头,看到周卫孝从办案区被带出来,拿起快递,朝他走去。
“你在等我啊?”周卫孝两眼红肿,才想起件事,扯了下袖口说,“不好意思,这件外套是他的。”
周卫孝打算脱下来,可两手被铐着,没法儿动作。只好让警察暂时给他解开。
方清昼说:“你穿着吧。”
周卫孝牵强笑道:“穿不进去吧,监狱里不是要穿那种一条条的衣服吗?”
“你要先去看守所。”警官说,“可以带自己的衣服,不过要检查登记,而且有专门规定和标准。你这件外套太复杂了,还有金属扣和拉链,不大行。”
周卫孝说:“那让我脱了吧。别弄脏了。”
他一动,手上的镣铐不停发出碰撞的响声,很轻,犹如在告示什么东西的结束。
虽然他其实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方清昼还是说:“你先穿着吧。我查了一下,虽然有发号服,季节性的衣服和内衣裤之类要由家属按时送。你的东西放在哪里?我跟小周可以帮你整理。”
她把快递拿起来给周卫孝看,问:“我帮你拆了?”
周卫孝木讷地点头。
方清昼撕开封条,把那件印着简单花纹的短袖递过去。
周卫孝手里捏着衣服,整理半天没找到领口,绵软的布料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团,水珠从他下垂的发丝间滴落,无声的,一颗颗地打在手背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并不是因为难过。可想哭的欲望比他在讯问室里还要强烈。
方清昼觉得他们兄弟俩,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她问警官:“周随容什么时候能出来。”
“现在。”警官说,“我们挖到了周识文的尸体。根据法医初步的检验,以及现场的凶器,事实情况基本跟周卫孝陈述的相符。我们分析是,周随容应该是听到两人吵架的动静跟出去,遇上重伤还持刀的周识文,上前想抢他的武器,结果因为血跟头疼的刺激,晕过去了。所以他什么都不记得,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
方清昼悬空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声线竟有些不稳:“好。”
警官朝后一指:“喏,出来了。你们最好在c市多留几天,保持手机通畅。我们这边可能还会有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
周随容懵懵懂懂地走出来,在看到周卫孝捧着衣服哭泣的模样时,那些不明白才化成了诸般的晦涩,浮在他脸上。
周卫孝停下呜咽,抬头对着周随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抽噎着说:“我就让你,不要回来嘛。你好不容易走得那么远,为什么要回头?你以后,别再那么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