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其实要更早一点。”周卫孝打开话匣,焦虑感缓解下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是我爸为了邀功告诉我的,好让我明白他养育我是多大的恩情,不然他也可以早早地把我丢掉,让我成为跟我哥一样可怜的人。”
警官好奇地发出一声“嗯?”。
“在我爸眼里,我哥是个唯唯诺诺,又丑又呆的废物。这辈子都没可能出人头地。”周卫孝说,“我在电脑房里搜周随容这个名字,发现他跟我爸说的不一样。他很厉害,竞赛拿了奖,被特招去a市上学。我对他充满好奇,又顺藤摸瓜去翻那所高中的官网,看到一篇对他的报道,知道他毕业后上了a大。明明是兄弟,为什么我们的轨迹那么不一样?我萌生出一个想法,决定去看看他。”
警官问:“你见到了吗?”
周卫孝的眼珠转过来,这次与他在半空接触,说:“见到了,不过他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估计也认不出我。当时我跟个乞丐一样,头发长、衣服脏,身上还臭,两三天没洗澡。我本来不打算靠近他,可是他看到我,主动走过来,请我吃了一碗面。还好他没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谎。”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周随容时的那种震撼。
不是因为他的外表多么出众,在人才济济的都市里也可以成为一个骄傲的精英。
也不是因为他自信又大方,可以游刃有余地跟一大群朋友相处。
这些只会让他感受到距离,认为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周卫孝当时蹲在路边,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偷窥着他的光鲜。他手上的水还剩下两口,被他拎着瓶口来回地晃动。他知道自己形象邋遢,甚至跟流浪的野狗没什么两样,从他身边路过的行人,都会自觉拉出两步的距离。
在周卫孝决定要回去的时候,周随容拉住了他。
周随容漂亮得像朱贝,在太阳底下炫丽得会发光,而自己像脏污的泥沙。他不知道周随容为什么要靠近自己。
在听到周随容问:“你迷路了吗?”,周卫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面馆里。周随容说话的声音和缓温柔,跟他介绍周边的情况。
周卫孝出于一种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跟他提起了周识文。
周识文的病态,对他而言是一种灭不掉的病毒,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而这种状况,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倾诉。
在周随容面前,他无所顾忌地发泄满腹的牢骚,毕竟他们是同一个父亲。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想听。”警官打断了他,身体前倾,与他拉近距离,“年龄大了,我就爱听人发牢骚。”
“我爸、我爸啊……”周卫孝回忆着说,“他是个特别自私的人。自私又贪婪,想要钱,也想要爱,受不了一点寂寞。
“我爷爷一直宠着他。他的脚因为先天残疾,刚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嘲笑,我爷爷心疼,等他小学毕业就没再逼他去过学校。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顺从他。可惜他身边只有一个我。所以他想让我做的事情,不管对还是错,我必须要照做。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被他闹着玩,从山坡上不小心推下去,身上破了一大片。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偏方,一定让我试。我被他的草药敷得又疼又痒,说没有用,他不听。到后面伤口恶化,他才带我去医院,还说是因为我不够听话,他的方法才没起效,害他多花了一笔钱。”
“我那时候最怕惹他生气,可是他每次生气都没有规律。有时候是因为我不吃青椒,有时候是我弄脏了鞋子,有时候是我哪句话语气不对,没捧着他。反正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莫名其妙地发火。每次等他教训过我,爷爷会来帮他说情。说他其实是在关心我,教我规矩,只是不会表达。我相信爷爷,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看见他难过我就愧疚,进而觉得自己失败。”
周卫孝小时候真心实意地爱着爷爷,长大后再回顾这段生活,爱恨的感觉都变得浓烈。
在家庭和睦这个最终目标里,爷爷选择了更容易听话的自己。他的疼爱是真的,利用他的无知也是真的。他把那种虚假的感情植入到他的人生里,变成了一种阴毒的诅咒。
周卫孝清醒,却无法割舍,所以更深切地痛恨,同时唾弃自己的心软。
“爷爷去世之后,我爸的生活遭遇了巨大的落差。他没有钱,不想工作,自尊心又强,受不了别人看轻他,怎么办呢?靠我。他期盼我快点长大,能够照顾他。”
周卫孝的表情里没有愤慨,没有怨怼,剩下的只是麻木。
“有段时间他忽然想要改变,老实到诡异,不强迫我,也不骂我了。我扫个地,他会笑嘻嘻地夸我懂事,有空还会去学校给我送饭。我一点都不感动,我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好在他本性难移,没坚持多久就放弃。他不像普通家长那样望子成龙,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让我毕业后去厂里打工,读书没什么用,而且养我太辛苦了,他没钱,负担不起。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也会离开他,想把我绑在身边。”
警官的态度慈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板上钉钉的杀人犯,而是一个误入歧途茫然无措,需要引导的年轻人。
“然后呢?”他问,“你跟周随容说了这些,他干了什么?”
“啊……”周卫孝反应迟钝地跳回到记忆中的场景。
周随容不厌其烦地听着他说,揶揄道:“所以你是离家出走啊?”
周卫孝以为他会让自己早点回家,谁知周随容下一句说:“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周随容夸奖他,又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很有勇气,不过你还太小了。现在不是放假的时间,你不该逃课的,读书很重要。”
周随容给他描绘了一个艳丽多彩的世界。吃完饭后又给了他两百块钱,亲自把送他到车站。甚至给他留了一个联系方式,告诉他如果需要学费资助,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忙。
周卫孝在路上撕掉了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
他希望周随容再也不要跟他们有关系了。
“我设想过跟他一样,靠读书改变命运。”周卫孝委顿地垮下肩膀,“可惜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警官说:“别这样说,我看到你考上大学了。只是中途退了学。”
周卫孝两手捂着脸,声音低哑:“对,我报了一所外省的大学,想离我爸远一点。我怕他来找我,一有空就去打工,把多余的生活费寄给他。我不是想离开他,我只是想轻松一点地过四年。但他不这样认为。
“我读到大三,他再也沉不住气,怕我毕业后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偷偷跑来我们学校,以家长的名义,进我的宿舍,撬锁偷走了我室友的贵重物品。学校报警,最后查到我身上,我就退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眼神钉在身上的感觉。
他被围在中间,拨开人群往外走,每一步都感觉在人生在向下塌陷。
离开学校的路越走越窄,走出大门的一瞬,他感觉浑身蜕了层皮,两腿虚软得站不住。游荡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才跪下痛哭起来。
警官表情凝重起来:“所以你恨他。”
“我不恨他。”周卫孝说着,自己也带点不确定的语气补充,“应该不算恨吧。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十分复杂。”
他放下手,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他看待我哥,是一个脱离掌控的战利品,但对我是有感情的,毕竟他看着我长大,我是爷爷为他精心准备的家人。只是这种感情比不上他自己的利益。你听我的名字就知道了,为孝,他说我是为了孝顺他才出生的。我爷爷当时骂了他两句,上户口的时候改成了卫,但还是顺从他叫这个读音。”
周卫孝大睁着眼,目光游离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
“从大学退学以后,我觉得也好,不用再抱着无谓的指望了。我跟他说,我们父子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折磨好了,看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