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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审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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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季和刻意将灯光一晃而过,方清昼上佳的目力跟大脑还是记住了各中的细节,并自发勾勒出少年仰躺在桌边时能看到的视角——垂眼是悬吊着晃动的影子,抬眼是面色青白的尸体。如此正面而不容回避的冲击,更像是一种蓄意的刑罚。

方清昼将脑海中森凉的画面压下,扭头问:“你倾向于这个人是谁?”

季和身躯疲惫,导致声音带着懒散,字音拖得比平时稍长:“学校的老师,或者,当时跟老师一起过来的派出所民警,亦或者是出于担心前来查看的村民。猜测这个人具体是谁,就目前来说不重要。”

季和手腕一转,照向客厅通往厨房的昏暗走道,主动在前面领路。

“天亮前这个人要打扫现场,还要藏匿尸体,时间有限。我们询问了周边的住户,由于村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当天晚上不少人失眠。一部分人起得早,一部分人睡得晚,刚好补足了时间线。结合各方口供分析,这个人应该没有用车辆来转移尸体,而是选择埋在老宅附近。”

季和从后门走出去,夕阳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变得更红了。

方清昼偏转瞳孔,左边是一片荒废的菜园,里面长满了杂草,此时被挖得坑坑洼洼。

季和说:“我们在菜园里挖了一遍,发现只有四十公分左右的厚度是松软的泥土,是从别的地里挑过来的。再往下有不少碎石块,土层坚硬,不便挖掘,不大可能把尸体藏在这里。否则雨下得稍微大一点,尸体就有可能被冲出来,或者发出剧烈的尸臭,被人察觉。”

小菜园里沙尘飞扬,惨白的灯光一打,人被蒙在粉尘纷纷扬扬的光雾里。

影子是歪斜的,楼房是模糊的,白光的边缘笼着残阳的血红。

季和朝前方努努下巴:“唯一的选项,就剩那里了。”

石头堆砌的围栏在漫长的岁月里倒塌了大半。警察们搬开一部分碎石块,在菜园外靠近林子的一片土地上埋头挖坑。

季和关闭手电,找了个能借力的地方撑着手,说:“我们交叉比对了各方供词,对于当天晚上的情形,许游翔形容说他听到许远整夜凄厉的哭声,这个不大可能。先不说当天下雨,会掩盖声音,这栋老宅跟左右邻里有一段距离,我们去最近的住户家里试了下,基本听不见多少声音。村里的老人也说许远打小是个不怎么会哭的孩子。就算他爸打他,他通常也是咬紧牙关强忍。许游翔的口供有问题,他是不是也受到了认知的干扰?”

方清昼说:“不一定,人在每一次回忆的时候,都会受主观影响,对记忆进行一次覆盖调整,导致记忆跟现实出现偏差。小孩挨打会哭泣,在他认知里是人之常情,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不代表他说谎,或者被篡改了记忆。包括他看见民警半夜从许远家里出来的画面,也不排除是受村里人谣言的影响,混淆了现实跟幻想。毕竟他当时才十多岁。”

她想了想,补充了个结论:“从我和他接触过的感觉判断,他没有受到项目的影响。”

季和正打算说点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青年刻意压低的呼声:“挖到了!是不是?”

人群顿时围了上去,四面八方的光源聚焦着照亮坑底,中间的人跪在地上,扫开上面浮着的一层沙土。

季和也瞬间站直了身,朝着窃窃私语的方向望去,见他们加快挖掘的节奏,很快又放松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方清昼跟周随容中间转了一圈,讳莫如深地道:“方清昼,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周随容听出是觉得自己碍事,耸了耸肩,把挂在手臂上的外套披在方清昼身上,自觉转身进屋。

季和走到院子角落,到了确认周随容听不见的位置,才起了个头:“在许远心里,他认为是他逼死了他的父亲,他跟凶手没有区别,所以这么多年耿耿于怀。”

方清昼不明白她这话的用意,说:“可能。”

季和挠了挠腮,看起来莫名有些浮躁,说:“我捋不清楚。许远——严见远,这么大费周章,引导我们找出他父亲的尸体,目的是什么?”

方清昼感觉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们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他为什么选择背井离乡?11岁到14岁之间去了哪里?靠什么谋生?为什么要在14岁的时候偷渡去往y国?又为什么要在人生难得走向平顺之后,忽然开始自我毁灭?”方清昼顺着她的话题回应,“一个人突然发疯,总会有一个诱因。”

“梁益正结婚不是诱因吗?”季和说,“梁益正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却是他悲剧的导火索。”

“梁益正?他还不配。”方清昼不假思索地道,“你看过严见远的履历吗?他14岁偷渡到y国,不到半年就靠着一张脸和独到的眼光在外网混得风生水起。梁益正大学毕业那年,他的公司已经为他收割到一笔巨额财富。虽然发家的路子不算正派,借鉴了不少国内项目的创意,但是每一个风口都没赌错。梁益正的mcn公司在国内小露头角的时候,严见远的企业已经招揽到一批顶尖人才,成功实现转型。他根本不会把梁益正那点蝇头小利放在眼里。”

“如果仅是因为梁益正过得好,严见远就心生不平决定复仇,那么早在梁益正靠着反霸凌的人设走红网络的时候,他就可以通过水军毁掉他的人生,毕竟梁益正的故事并不是完美无缺。

“如果他是想通过折磨梁益正的精神来达到对自我的救赎,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梁益正的面前,让对方屈服于自己的财富,深陷嫉妒、憎恨、辗转不安,又无可奈何。梁益正一定比现在痛苦得多。”

季和也不嫌脏,选了块石头径直坐下,弯曲着背,两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她。嘴唇几次无声张合,似是斟酌无果,“啧”了一声,抚着额头道:“算了,我直说了,你的话应该能接受。”

方清昼八风不动地道:“说。”

季和说:“我让人去c市核查了下,周随容他爸失踪了。”

方清昼以为她指的是周随容的继父,反驳道:“那不是他爸爸。”

“是。我指的是他生父。”季和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从下方斜斜注视着她模糊的脸,“我根据周随容的资料,请c市的警察帮忙调查了他各个亲属的近况。在核查他生父的行踪时,发现对方已经两多月没有回家,刚好跟周随容自杀的时间吻合。”

方清昼想说这不代表什么,抿了下唇,还是没把这种用于狡辩的废话说出口。牙关微微打颤,几次吞咽,没压下喉间的异物感。

季和垂着手,鞋尖踩住一块石子来回碾动,续道:“走访的对象里没人说过那个男人一句好话,所以即使察觉他可能失踪,也没有人报警。他的亲属同样跟他关系疏远,都不在乎他的死活。他也没买任何保险,没有大额财产。如果不是警方上门询问,或许他一直不会被登记成失踪人口。”

远处的树林在太阳落山后大片大片地暗下,隐入夜色,也好似摆脱了时间,仅留下光线聚焦的中心点,行人在光源的背后忙碌穿行,急于推动故事的下一幕。

方清昼过了许久,慢动作地把身上外套穿好,才感觉声带能够正常震动,问:“他生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何案情相关的内容我不会再告诉你。”季和的回复带上公事公办的冷硬,“接下去我们会全力搜寻他父亲的尸体,以及可能的第一案发现场。如果周随容真的杀了人,从他事后选择谢罪自杀来看,现场应该还保留着大部分的证据。我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方清昼“嗯”了一声,把衣服拉链拉到顶部,感觉夜晚有种无孔不入的凉意。那股凉意如雨丝,从皮肤钻进去,刮骨刀似地割走身体对温度的感知。

她说:“我知道了。”

散溢过来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团团地和黑暗交融,中间流淌的寂静如同死亡现场。

在数米之外,也确实躺着一具被埋葬多年的尸骨。

季和踢开鞋底的石子,把话题转回去:“严见远对你格外关注,以你的直觉,你认为他是想做什么?”

方清昼沉默良久,坚冰似的大脑才传来转动的碎裂声,耳边再度回荡起严见远之前见面时留给她的一句话。

这句话从不经意的角落跳出来,一刹占据她的心神,从她嘴里脱出:“审判。”

“什么?”季和挑眉,“审判?审判谁?”

方清昼眼角轻轻抽动,说:“……他自己吧。”

季和听到意料外的答案,嘴角噙着的冷笑回落下去,说:“审判自己?自首就可以了。我敞开公安局的大门请他来。他想审什么?”

方清昼用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五指蜷缩着收紧,回答说:“异常。”

不等季和思考明白,方清昼又问出一句:“什么是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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