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后半夜雨停了一阵又开始淅淅沥沥。文既白到底没有让言聿回去。
准确来说, 她原本开口说的是:“你休息一会儿,等右脚消肿一点,让司机来接你。”
言聿坐在沙发上,神情温顺:“好的。”
文既白忙了一整天, 又被言聿折腾出一身火, 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困得眼睛发酸。
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 言聿坐在沙发另一端, 腿边放着支具和手杖, 身上盖了一条她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薄毯。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他。
言聿抬眼:“你去睡吧。”
“你司机什么时候到?”
“还有一会儿。”
文既白狐疑地看他:“这么久?就算下雨也不会这样堵车吧?你又骗我?”
言聿神色认真:“不会。”
文既白总觉得这人的不会很有水分, 可她实在困了。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眼睛里泛起一点湿润,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柔软地垂在肩头。
言聿看着她, 目光瞬间变得温柔。
“去睡吧。”他说, “我等司机到了就走。”
文既白指着他:“你去客房躺着等吧,不要硬撑。”
言聿点头:“知道。”
卧室门合上。
言聿坐在客厅里, 听着门后吹风机的声音停下,瓶瓶罐罐被拿起又放下, 最后逐渐安静下来。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 卧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当然没有叫司机。
他不想走。
他坐在原处看着这间属于文既白的房子, 感到安心。
七个半月的滞空失重终于在此刻消失。
茶几上的基金会资料被她理到一半, 最上面一页写着既明专项基金。旁边有一个粉色发夹,大概是她回家以后随手放下的。
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只猫抓板,言聿看了很久,因为她并没有养猫,估计只是因为觉得可爱买回来的无用摆件。她喜欢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间屋子处处都是她的痕迹。柔软明亮,杂乱中带着生活气。
他看了许久, 唇角无声地弯了下。
他靠在沙发上,一夜没有合眼。临近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北城清晨透出雨后淡淡的青白色。言聿听见卧室里没有动静,慢慢撑着沙发坐直。右脚支具重新穿好时,足背仍然胀痛,他动作停了几秒,额角浮出细密冷汗。随后他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撑着手杖进了厨房。
文既白家的厨房不算大,大概主人只用它煮个方便面。不过配套硬件一应俱全。
言聿在厨房看了看,最后在电饭煲煮了小米南瓜粥,冰箱里找到鸡蛋和青菜,他又烤了面包,切了一点水果。
好几次右脚拖到地面需要停下来重新调整。左侧假肢在狭窄厨房里转向困难,膝关节无法自然配合,他需要用手扶住台面一点点转向。
锅里蒸汽升起来,落在他眉眼之间。
文既白醒来时,已经快十点。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看了两秒,脑子还没启动。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客厅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个言聿。
文既白屏住呼吸听了两秒没听到动静,以为人走了。索性一鼓作气起床,猛地掀开被子,思考点什么外卖比较好。
她踩着拖鞋冲进浴室洗漱,刷牙时还在思考这人昨晚到底什么时候走的。镜子里的她因为头发半干就睡觉,睡得炸开,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痕迹,满脸写满起床失败。
洗漱完拉开卧室门。
客厅没有人。
文既白心口莫名空落了下。
紧接着,她闻到厨房里有食物的香气。顺着香气走过去,看见言聿站在厨房里。
言聿背对着她,衬衫袖口挽着,手边放着一只小碗,正把蒸蛋从锅里取出来。
清晨的光从厨房的窗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风衣外套已经脱了,只剩昨天那件衬衫和西裤。腰比从前更窄,肩背挺拔,袖口露出的腕骨清晰。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上好。”
文既白站在厨房门口,表情空白了一瞬。
言聿把碗放到餐垫上,声音低而温和:“我做了点早餐。睡醒来吃吧,还热着。”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怎么还在?”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她看着满桌早餐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不识好歹。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该问。她昨晚让他休息一会儿等司机来接,结果这人不仅没走,还已经在她家厨房里做好了早餐。
言聿垂眸,语气平静:“你睡着了。我担心关门吵醒你。”
文既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餐桌,小米南瓜粥,蒸蛋,烤面包,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奶。卖相相当不错。
文既白又看了一眼言聿。
这人脸色比昨晚还差,眼下青色更重,站在她厨房里端着一副温柔贤惠的架势。
她缓慢开口:“你一夜没睡?”
言聿把筷子摆好:“睡了一会儿。”
文既白看着他。
言聿老实:“闭眼休息过。”
文既白觉得自己迟早被他气出高血压或者结节。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摸了摸粥碗边缘。温度刚好不烫手。
言聿坐到她对面,动作格外费劲。用了手辅助,才把那条沉重的假肢摆到不会撞住桌沿的位置。
两人的氛围十分古怪。
文既白低头吃早餐。
言聿看着她的脸色,女孩显然起床气还有一点。昨晚哭也没有哭,骂也没彻底骂尽兴,睡醒以后整个人显出一种冷静的烦躁。
她越安静,言聿越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
文既白咬了一口烤面包,抬眼看他:“你也吃啊。”
“好。”
文既白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情复杂:“所以昨晚你在沙发上待了一宿?还是去客卧了?”
言聿眼底出现一点笑意:“沙发,我不困。”
“你这样通宵今天身体没问题吗?”
“还可以。”
行吧,变形金刚。
她低头继续喝粥,放过这个话题。
吃到一半,言聿忽然表情为难地开口:“既白,我今天得去公司。”
文既白听见这话,不解地抬眼看他。
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没留他啊。
“你去呗。”她说,“我今天也有点事。”
言聿不语。筷子停在指间,手背线条紧绷,眸色微微暗淡。
文既白看着他这副表情,头又开始疼。
她敢拿全部身家打赌,言聿此刻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她今天有点事,什么事,见谁,在哪里,几点结束,需不需要安排人继续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跟踪尾随。
再放任几秒,这人估计连她今天要走哪条路都能在脑内生成三套备选方案。
文既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言聿,我姑且认为,你昨晚坐在我对面一夜没走,昨晚又出现在我家楼下,是你还喜欢我,对吗?”
言聿几乎立刻开口:“我爱你。”
没有任何迟疑。
文既白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口一跳,又强迫自己不要被带跑。
她点点头:“那好。既然你爱我,就请你学会一件事。”
言聿看着她,那表情叫一幅虚心求索。
文既白声音清楚:“所以在我说,我今天有点事的时候,如果你想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张嘴问我。”
“我就坐在你对面,我不会因为你多问了一句就生气。如果能告诉你,我会直说;如果不能告诉你,我会说,不能告诉你。我说了不能告诉你,你不能找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我,更不能找人跟踪我。”
文既白看着他,甚至能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陌生茫然的迟疑。
他从前大概没有这样处理过亲密关系里的不安因素。
言聿的世界里,人说话永远藏着条件和目的。商业会谈里,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可能藏着股权变动和项目易主或者利益交换。
他习惯用完整的场外信息链弥补不确定,用调查替代可能存在隐瞒的直面询问,用控制替代构建信任。
文既白坐在他对面的这番话暂时超出他的认知。
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法吗。
简单到言聿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你可以告诉我吗?你要办什么事?”
文既白长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欣慰。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