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电影女主角最终定了文既白。
消息真正落下来的那天, 圈里已经传了半年。前面被溜过的人太多,从流量花到青衣预备役,几个演员的名字因为营销号的选角爆料轮番挂上热搜,连论坛里开了好几栋高楼分析谁能拿到。谁都没想到, 这块无数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饼, 最后会砸到文既白手里。
李清拿到正式合同, 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导演编剧、摄影美术、录音和后期班底都没问题, 才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工作室里灯很亮, 窗外却正下着北城初冬第一场细雨, 一片阴灰。文既白坐在沙发上, 手指压着那份厚厚的纸,低头把自己名字一笔一划签上去。
“前面溜了这么多人, 最后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她签完字以后抬头, 看着李清,语气里满是困惑。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有分量的, 可这个项目太好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李清把合同收好,她其实心里大概有数, 能这么顺, 跟言聿脱不了关系。
可她不打算把那层窗户纸点破。她淡淡看了文既白一眼:“项目好, 班底硬, 剧本也是难得。你只管好好演,别辜负它。”
文既白听完,沉默了两秒,随后点了点头。
这个项目冲奖意图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故事背景放在港城,女主角是从内地过去打工的年轻女孩, 在一家茶餐厅当服务员,人生地不熟,听不懂粤语,也跟不上那座城市潮湿又飞快的节奏。
是野草般的女人。
剧本她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她都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靠演就能拿下的角色。
不会讲粤语的人在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怎么生存,端盘子十个小时是什么感觉,被老板骂了却还得弯腰说“对不起”心里想哭又不敢哭的感觉是什么。
仅靠看纪录片和跟表演老师聊天,远远不够。
所以,在正式开机前的一个多月,文既白提前去了港城。
李清知道她的想法后问她打算去多久。文既白说一个月左右,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再边工作边过台词。李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别把自己真折腾出毛病。”没有反对的意思。
文既白听出她的默许,眼睛弯了弯。
李清替她处理商务日程,她只带了安宁过去,甚至连住的地方都尽量挑得很普通。
港城的冬天和北城不同,风里带着潮气,楼房挨得极近,电梯上上下下都带着轻微的震动。
文既白真的跑去应聘了茶餐厅服务员。
茶餐厅在旧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街里,门脸不宽,人声鼎沸。油烟和奶茶的香味混在一起,门口菜单牌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老板抬头看她时,上下扫视了好几遍文既白,脸上的怀疑不加掩饰,大概是从头到脚都觉得她不像个能吃这份苦的人。文既白穿得很普通,扎着头发,背着一只落地第一天在纪念品店买的帆布袋,为了表示尊重,还画了淡妆。
“你会讲粤语吗?”男老板问。
文既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诚实地摇头:“不会。但我正在学,我会讲普通话,英语和法语,日常交流的话日语也可以。”
男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往下一撇,不太了解这是什么千金小姐体验生活的戏码。可店里确实缺人,年底又忙,厨房都恨不得把人掰成两半用。文既白站在原地没动,安静地等待结果。最后还是这个夫妻店的另一位带着厨师帽的女性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先留下试两天。
第一天上工,文既白就被现实拍了一巴掌。
茶餐厅的节奏比她看剧本的时候想象得快得多,快到已经不能算作忙了,从饭点一踏进后厨开始,就没有一秒是能完整喘气的。
客人一拨接一拨,桌子翻台快,厨房催单快,传菜也快。她一开始端着本子站在收银台边,老板一串粤语甩过来,她只能凭表情和动作还有疯狂恶补的粤语电影和粤语老师教她的日常对话猜个七七八八,等终于猜明白,后厨那边又已经在喊下一桌了。
上工第二个小时,她就把一桌客人的冻奶茶和热鸳鸯端反了。
桌上的阿伯脸一沉,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拔高。男老板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文既白听不全每一个字,却听得懂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嫌弃。她站在桌边,耳朵一下就热了,只能一边点头一边把错的东西赶紧撤走,转身往出餐口跑时,手心都在发潮。
饭点最忙的时候,她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砂锅面从狭窄过道里挤出去,差点被椅脚绊了一下。面汤没洒,只是砂锅从餐盘滑动到到手指上,烫得她一哆嗦。可前面还有人在催,她连看都没来得及看,硬是咬着牙把面放稳,转头又往出餐口走。
等饭点过去短暂空下来几分钟,她才能躲到洗手间里,把手放在凉水下冲,冲了两分钟,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走出狭小的卫生间,擦干眼泪重新挂起笑意:“欢迎光临女士先生,想吃点什么呢?”
晚上回到出租屋,安宁给文既白热买回来一直没吃的晚餐,文既白听着隔音烂到不行的墙板,心力交瘁,一边卸妆一边掉眼泪。
白天端盘子,晚上掉眼泪。
“服务行业怎么那么容易被气哭啊。”文既白有一晚窝在沙发上,眼睛红红地跟安宁抱怨,“老板也骂我客人也骂我,每天都在挨骂,幸亏粤语老师没教我骂人的话,我这两天光是看人家甩脸子就已经一天哭八遍了,要是听懂了能从早上就开始哭。”
然后把冰袋丢在眼睛上睡去,第二天一早,扎好头发,继续背着帆布袋去上工。
言聿也是真的在盯着隔壁城市商场的落地情况,在文既白去港城的一周后,才知道小姑娘把自己丢去港城做茶餐厅的服务员了。
周骞最初只按他的意思让人在附近盯着,老城区还是鱼龙混杂,害怕文既白的安全有问题。汇报送回来,只有几张很模糊的照片,文既白扎着低马尾,穿着宽大的旧t恤和围裙站在收银台边上抄单,额前碎发在冬日的港城被汗湿了点,显然十分忙碌。
言聿默不作声地盯着几张模糊的图看了很久。
后面几天,消息一点点多起来。比如小姑娘白天忙到连水都顾不上喝,比如她因为还不能完全听懂粤语,把一桌客人点的东西全记岔了,站在柜台边挨骂挨了快十分钟,耳朵都红了。再比如有一天,她是一边哭一边走回的出租屋,周围的人看到她都觉得古怪绕道走。
傍晚下着细雨。
港城冬天的雨不是北城那种干冷利索的雨,湿意更重,缠绵细密,连霓虹的光都像被薄雾裹住。茶餐厅门口搭着蓝色雨棚,雨滴顺着棚边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水珠。
文既白背着帆布袋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垂耳兔,垂头丧气,连脚步都变得拖拖拉拉。她都没心情撑伞,带上了卫衣的帽子。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避开地上的水,肩膀缩着,宛如一只羽毛湿透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