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这么容易就定了?”
“差不多了,合同细节还在对。”李清喝了口咖啡,“那边对你这次拿金鹿影后非常满意,认为时机刚好。蓝老师之前还分析过,说琅清的品牌质感和你身上的气质相合,年轻不轻浮。”
文既白看到李清的模仿秀笑得肩膀轻轻发抖:“你私下是不是经常偷偷模仿我妈说话,太像了,说真的。”
“我哪敢。”李清嘴上否认,脸上的表情却很明显默认了。她收起笑意正色道,“不过寰宇这边你留意一下。品牌本身没问题,集团背景庞大,但我听我的朋友说,他们内部最近人事变动挺多。内部派系斗争,说不好火会不会洒到咱们身上,你到时候多留个心眼,不过明面上应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
文既白点点头:“高端的商战应该跟我一个支线珠宝代言人没什么关系吧。”
李清撇嘴:“怕的是殃及池鱼。寰宇的品牌团队做事风格很成熟,你只需要按正常状态出席。最近没有戏,也没听到新项目的风声。你就继续好好休息,陪陪家里。等有合适的本子再开工。”
“好。”文既白合上文件,忽然想起什么,“你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啊。我妈上次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去看看她。”
李清脸上难得浮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无奈:“我过段时间要去一趟北城大学,到时候去看她。我当然很爱蓝老师,但哪怕转行这么多年,她一看我,我还是会想起自己当年被她打回去七次论文大纲的恐惧。”
“哎,好惨。”文既白幸灾乐祸,把最后一块黄油蔓越莓曲奇塞进嘴里:“姐,我还想吃。”
“不行!下周就晚宴了!我找你造型师费了那么大劲借到的老牌时装屋高定,你必须给我穿进去。”
北城另一端,言家老宅的空气却冷得如同北极。
言家老宅在城北,位置僻静占地很大,没有半点寻常家庭的热闹暖意。院墙高,树也高,车子驶进时两侧都是修剪整齐的植物,似乎用尺子一寸寸量过。
主楼维持老派中式宅院的格局,屋檐压低,进门时光线陡暗,脚步声被厚重地毯吸掉一半。
言聿从车上下来,没有逞强去拄拐。右腿状态不好,路上已经出现过一次明显的麻木感。腓总神经损伤本就让脚踝控制困难,一旦知觉再变差,靠拐杖走路就是自取其辱。他索性直接坐回轮椅,由司机推着穿过回廊。
刚进主厅,就听见外面有车声。管家走过来低声提醒:“言董和赵女士刚从欧洲回来,二少爷也一起回来了。”
言聿神情不清,嗯了一声。
不过几分钟,言伟生和赵文就进了门。言伟生这些年老得很快,鬓角已经全白。赵文跟在他旁边,穿着c家新款套装,笑容温顺。言厉恒落后两人两步,进门后先叫了一声大哥。
言聿抬眼,语气平静:“爸,赵姨。我回来了。”
一家人站在同一个厅里,气氛却古怪得像拼凑出来的样板戏。礼数和称呼都周全,却显得诡异荒诞。
晚饭很快摆上桌。言家的餐桌规矩颇多,座次固定,菜式精致,餐具摆放一板一眼。席间没有人主动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盘会发出很轻的声响。
言伟生大概是觉得家庭聚餐这种沉默也未免难看,终于开口对言聿道:“下个月你爷爷八十大寿,老爷子说不想大办,咱们一家一起吃个饭就行。”
言聿端着汤勺:“好的,知道了。”
言伟生顿了顿,似乎还想把父子间正常交流这个流程再往下维持,便没话找话地问:“身体怎么样?怎么又坐上轮椅了?之前不是都能走了?”
餐桌上空气跟着静了一瞬。
赵文眼神一闪,嘴角挂着体贴的笑,嗔怪地拍了拍言伟生的胳膊,先开了口:“哎呀,吃饭就别聊这些了。小聿好不容易回家里一趟,先吃饭吧。他坐轮椅肯定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公司的事情那么多,吃不消是肯定的。你看他最近都瘦了。”
然后用公筷给言聿夹了颗鲍鱼:“小聿呀,你多吃点,都是自己家人,别拘束。”
她这话说得像替他解围,只不过恰巧既点出他又坐上轮椅,再暗示他在集团处境不稳。
言聿觉得好笑,胃口去了大半。
言厉恒坐在言聿对面,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只低头吃自己的东西,像生怕掺和进去。
言聿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言伟生,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轮椅方便一点。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言伟生不尴不尬地接了一句,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一顿饭就这样古怪地继续下去。赵文偶尔替言伟生夹菜,动作熟练而妥帖;言厉恒几乎把自己缩成了透明人;言聿全程安静,吃得不多,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饭局于他而言早已没有难捱一说,不过就是一种重复了太多年无意义罢了。
饭后他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周骞送他回去时看出他脸色不太对,低声问要不要把医生叫来,言聿简单安排了明天的工作让人离开。
门一关,偌大的江景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有时是礼物,有时是刑具。今晚显然后者更多一点。
从老宅回来路上他就开始不舒服。幻肢痛最初只是隐约的一层麻痹,不存在的左腿从大腿根部往下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拧断剐蹭。
可这种感觉没有真实肢体可供缓解,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疼痛却会沿着不存在的轮廓一点点蔓延,好似有无形的电流和灼烧一起啃噬神经。
与此同时,停车场那天多此一举的摔倒磨破的残端固定区还没完全好,今天在老宅坐得久了些,骨盆承重一片又开始发胀发疼;右腿旧伤和缝合疤痕在紧绷着神经一下午后,也一起出来叫嚣。
几种疼混在一起,言聿几乎又想要去死。
他撑着轮椅扶手起身试图把自己挪到床边。右腿刚一落地,小腿外侧一麻,脚踝控制迟钝。他蹙眉想调整重心,腰腹却在发力那一刻被骨盆右侧伤扯出一阵尖痛。下一秒,整个人就失去平衡,重重跌到床边的地毯上。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边下滑。幻肢痛在刺激之后猛地窜高,仿佛有把钝刀在看不见的左腿上来回拉锯。
右腿膝下针扎似的疼连带着骨折手术缝合留下的疤痕都发热发硬,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失控。
床头柜离得不远,他伸手去够止痛药,指尖先碰到一个被放在那里的东西。
一张餐巾纸。
边角有一点轻微皱折。
这是那天在停车场文既白扶他坐回轮椅后,顺手递给他的。
心地善良的女孩当时看见他额角有汗,自己明明也累得呼吸不稳,却还是从包里抽出纸巾塞给他:“你擦一下,车库里都是穿堂风,小心别感冒了。”
他接过,然后放在了口袋里。
在地上仿若蛆虫扭动的言聿把那张餐巾纸死死攥进手里,身体蜷在床边的地毯上,肩背因疼痛而绷得极紧。
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打湿鬓角和后背。房间里没有别人,他放肆地蜷缩在原地,闭着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却在这种狼狈的时刻异常清醒地想起文既白的脸。
以至于他握着那张薄薄的餐巾纸时,竟产生了可笑的错觉。仿佛借由这残存的纸巾,就能把那晚她留在他肩头的体温也一并攥住。
不知过了多久,床头手机震了一下。
言聿缓了两秒,伸手把手机够过来。屏幕亮起,映出他额头冷汗未干的脸。
被委托人把徐其言资料逐一发来。
作者有话说:
白:抽空躺平,当宝贝女儿过幸福生活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