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胸口那枚祖传的仙人桃核知道。
它在衣襟下微微发烫,像是在替他高兴。
李承梁伸手按住它,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爹,娘,你们等着。”
“儿子,要出息了。”
暮色中,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而在青城观法堂之内,九位考官仍未散去。
主考官端起案上的灵茶,轻抿一口,忽然开口:“诸位以为,此子如何?”
沉默片刻,左侧那位最先打出九十三点五分的考官淡淡道:
“思路清晰,应答如流,分寸拿捏极准,不像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倒像是做了几十年庶务的老吏。”右侧那位接话,语气意味深长。
主考官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论如何,此子若入我总务堂——”
他顿了顿。
“当是山门之幸。”
法堂之内,再无言语。
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声声悠远。
直至回到客栈,躺上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李承梁仍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仿佛今日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醒来便烟消云散。
他翻了个身,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伸出手掌,在眼前摊开。
掌心还有方才签字时玉笔留下的淡淡灵光余韵,一丝丝灵气缠绕在指缝间,如烟如缕,久久不散。
“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实在是这成绩太好了。
好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置信。
他相信,不管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三位笔试成绩有多优异,碰上这个分数,都得望而生畏。
九十六分,足以镇压一切挑战。
青山总务堂。
这几个字在李承梁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都像是含了一颗蜜饯,从舌尖甜到心底。
这份职业,可不是凡间那些刀笔小吏能比的。
那是为仙家效力,身处灵山妙水之巅,云雾缭绕之间,迎来送往皆是修行中人。身边谈笑的不是金丹真人,便是筑基修士——这等人物,在凡间哪一个不是传说?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只可仰望?
想想都令人心潮澎湃。
在凡间当一辈子武夫,能有什么出息?练了一身腱子肉,到头来还不是黄土一抔,枯骨一把。唯有上了山,与神仙朝夕相处,得那仙灵之气日日熏染,才能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滋润。
说句不客气的话——仙人一缕灵息,便能让凡人青春永驻、延年益寿。那等造化,岂是腐朽衰老的凡间可比?
更何况,同在一个山头修行,职位不同,身份不同,待遇更是天差地别。
上山之后,有人做了外门弟子,吃穿用度皆由山门供给,灵石丹药按月发放,只管安心修行便是。有人却只能当杂役弟子,干的尽是苦力——洗衣做饭、劈柴烧水、洒扫庭院,甚至还有倒夜香的活儿。
那些活儿,是人干的吗?
山上修仙,讲究的就是弱肉强食。人人平等?那是骗凡人的鬼话。
怎么?不服?
不服就去干翻他啊。
外门大会、内门大比、真传斗法、诸峰法会——哪一样不是擂台?还有那斗法场,公平死斗,各凭本事。山门试炼、外出任务,机会多的是,只要你有能耐,干翻内门弟子当真传都行。
没能耐就是没能耐,扯什么借口?
而总务堂这份差事,起点便比外门弟子高出不知多少,更不用说那些干着低贱杂役的可怜人了。
总务堂天然靠近掌门,位卑权重,清贵无比。论地位,堪比凡间朝廷的掌印太监,皇帝身边的秘书郎——官不大,可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
在掌门身边当差,吹吹耳旁风,便能让你一个外门弟子吃不了兜着走。
这份分量,这份底气,岂是那些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外门弟子能比的?
想起前世的自己,不过是周水县衙里一个刀笔小吏,累死累活干了一辈子,才攒下几十两碎银子,后来还被盗贼偷了个干净,连爹娘的后事都没能好好操办。
窝窝囊囊,过了一辈子。
再看那些考入青城山的——周玉宁也好,周俊安也罢——哪一个不是一飞冲天,成了山上真正的神仙?
餐霞饮露,服气吞灵,喝的玉露琼浆,吃的灵芝仙草。
更有筑基金丹的修为加持,寿元动辄数百载——那是真正的长生,真正的超脱。
人比人,气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