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卯时初。
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青山郡城还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李承梁便已洗漱完毕。
他对着那面斑驳的铜镜,将那本已被翻得卷边起毛的面考资料从头至尾默过一遍,一字一句,烂熟于心。
镜中人眉目清朗,神色从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晨风微凉,街巷寂静,唯有远处早点摊子冒着袅袅白烟。
他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一份烧饼,就着凉水咽下,便大步流星,朝考场而去。
卯时末,青城观前已排起长龙。
应试弟子鱼贯而入,经过那座丈许高的“观身镜”时,镜面微微泛起涟漪——那是道门用来查探邪祟、魔气的法器,若身怀异种气息,镜中便会显出异色。
李承梁坦然迈过,镜面波澜不惊,只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进入青城观后,众人被引至一处宽阔的法堂,静坐等候。
法堂内香烟袅袅,墙上悬挂着历代掌教真人的画像,个个仙风道骨,俯视众生。
辰时初,所有应试弟子集结完毕。
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步入堂中,手持玉简,朗声道:“诸位,今日面考,按抽签定序,签筒在此,依次上前。”
李承梁气定神闲地排在队列之中,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这抽签的玄机了。
序列太靠前,考官尚未进入状态,打分必然谨慎保守;序列太靠后,考官听了一整天千篇一律的回答,早已疲惫不耐,甚至心生烦躁。
唯有中间那一批,才是真正的黄金位置——考官已经摸清了本届考生的水平,又尚未审美疲劳,只要答得有亮点,便极易脱颖而出。
他伸手探入签筒,摸出一枚竹签,翻过来一看——五十八号,青城考场。
李承梁眉宇微松,将竹签收入袖中,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序列,刚刚好。
“当——”
法堂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音波涤荡,如清泉濯心,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声正色。
法堂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有人嘴唇微颤,眼神飘忽,显然心绪不宁;有人故作镇定,可两腿却不由自主地打颤,暴露了外强中干的本质;有人接连深呼吸数次,脸色涨红,看着都替他们难受。
不过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等待,眼神平静,如临深渊。
随着那道袍弟子一个一个唱名,应试者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走马观花间,已有二十余人从考场中走出。
有人神色惨然,如丧考妣;有人垂头丧气,步履蹒跚;有人捶胸顿足,仿佛错失了此生仅有的机缘;
还有人身形恍惚,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仅有寥寥数人神色忐忑,仿佛考得不好不坏,尚存一线希望,匆匆离去。
候考区的气氛愈发压抑。
李承梁坐在角落,将那本面考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重,像是在敲一面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候考的人越来越少,那紧张凝重的气息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潮水般越涨越高。
“五十八号——”
那道袍弟子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而冷冽。
李承梁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备考以来,他承受了太多——周玉宁当众退婚的屈辱、爹娘担忧的目光、同门师兄弟的窃窃私语,还有那枚祖传桃核在他胸口日复一日的微微发烫。
成败,在此一举。
成,则逆天改命,鱼跃龙门,从此海阔天空。
败,则打回原形,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灌入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胸口的桃核,感受着那一丝熟悉的温热,心神陡然沉静下来。
而后,他精神一振,昂首挺胸,大步迈入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