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假期的第三天,晴日高悬。
和凡间城池不同,在清虚天,下雨比较少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底下阵法的影响,天气通常处于大雾弥漫和青天白日两种状态之间。
此时属于第二种,外面风和日丽,日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山间的清冷也被驱散了几分。
卫清漪蜷在窗边的榻上,翻开手中秘籍,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确定真的要用这个符咒?”
虽然这个治疗神魂的方法一开始是她提出来的,但真正到实践的时候,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羞耻感。
裴映雪却比她坦然多了:“听起来很有意思,为什么不用?”
“……”她硬着头皮伸出手,“那我开始画了?”
经过一番仔细的阅读和钻研,卫清漪终于看完了这个所谓通灵咒的详细记载,然后明白实践记录里为什么只在活尸身上用过了。
因为最开始建立联系的时候,必须要通过身体接触,不仅得直接在对方身上画出符咒,画的过程还很长。
要不是动弹不得的活尸,实际应用的时候哪个敌人能等你在他身上画半天符。所以连秘籍的撰写者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太大战斗作用,远不如傀儡咒和毒术。
但此时的卫清漪还面临另一重窘境,就是画符的空间不够大,因为裴映雪穿得太严实了。
除了睡觉时穿寝衣的情况以外,他的衣物经常高到脖子以上,多余的一寸也不会露出来。
她踌躇半晌,实在无从下手,只能干巴巴道:“你能不能稍微脱掉一点?”
不得不说,裴映雪真的是个任何情况下都能镇定自若的人。
即使在这种她深觉尴尬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赧然,闻言很配合地松开了腰封,解下最外面的衣袍:“这样足够了吗?”
卫清漪更加脚趾抓地了:“可能还……不太够……”
镶着银饰的腰封坠在榻上,压着似雪如云的衣料,他又耐心地解开了里面的衣服:“这样呢?”
其实也不是太够。
但卫清漪已经感觉,再继续下去她都快要羞耻得烧起来了。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害羞,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在干正经事,没有借机占他便宜。
指尖触上他胸前微凉的肌肤,最初还有些发颤,但慢慢冷静下来,逐渐专注地勾勒一个复杂的符号。
邪教徒如果没有修为,会借助其它有灵性的材料来绘符,就像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血符。但对卫清漪来说,她只需要用自身的灵力就可以完成。
由于怕万一失败影响到裴映雪,她这两天把秘籍的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早就倒背如流,但实际行动的时候还是对照着书页,一点都不敢出差错。
绘完符号,她略带紧张地抬起头:“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他垂眸看她,轻声说,“很痒。”
卫清漪心想,他居然真的也会怕痒?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出去:“除了痒之外呢?”
“之外……”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整个身体前倾,在这方狭小的榻上,几乎和她呼吸交错。
“我有些觉得,某种力量正在让我很想靠近和依赖你,而且越来越强了,这个算么?”
“算算算。”卫清漪心弦一松,“那看起来符咒起效了。”
这是第一步,在他的心中建立起对于她本人的精神依赖。
事实上,单是这一步就已经很危险,因为如果她心怀不轨的话,此时就可以利用这种符咒衍生的力量来操纵他了。
“你真应该感谢我是个正直的人。”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被他侵占得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转了个身,顺便把他也带得躺下。
“好了,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吧,我要进入你的魂识里了。”
*
通过咒术沟通神魂的感觉很特殊。
不是像打开溯回简那样,马上就开启了某个场景,而是先有一段朦胧不清的浮光掠影。
像是坠入深海,又像是遨游星空,周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充斥着晃眼的碎片,分不清距离,似乎极远又极近。
按卫清漪对这个世界中神魂知识的理解,眼前的碎片应该都是他的回忆。所有回忆零碎地分布在魂识之中,就像碎冰漂浮在河流里,只是没有所谓上游或下游,因为记忆是无序的。
但能看出,这些回忆碎片组成的潮水正在汹涌不安,光影混乱躁动,正如他说的那样,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卫清漪也不确定这种状态应该如何安抚,先凭着感觉,随手攥住了其中的一个回忆碎片。
光芒霎时大亮,将她吞噬其中。
再睁开眼时,她身处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满地都是凌乱的碎石,连石头的缝隙间也寸草不生,一点点绿色都看不见,只有死寂的黄褐。
前面不远处是座房屋,在房屋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身影仍是孩童的模样,稚气而瘦弱,正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她走了过去,试探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那孩子闻声抬起头,见到她,微微一怔:“你是谁?”
卫清漪走近了,看得越发清楚。
在水镜造成的幻梦中,她只是听到过他的声音,但没有见过他幼年时是什么模样。
此时她心想,原来这就是裴映雪小时候的样子。
他生得很漂亮,皮肤白净,唇色很红,一双眼黑得近乎幽深。身上穿着朴素的道袍,有些旧了,而且松松垮垮,明显不是他的尺寸,但清洗得很干净,某些地方隐隐发白。
这副模样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和少年样貌相比,长相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一眼就能确认是他。
但气质又好像很不一样。
她所见到的裴映雪总是平静而克制的,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同。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时,有种小蛇一样的警觉,看似毫无攻击性,却充满了不动声色的戒备。
他见她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卫清漪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起。
但小裴映雪很快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低声道:“是其他峰的师姐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垂眸一看,在梦境里,她和现实的穿着一样,都是清虚天的弟子服。
卫清漪再次抬起眼,看向小屋之外的景色,猛然怔住了。
——这里竟然是清虚天!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是和外界一模一样的清虚天。
云雾中的山峰飘渺出尘,让她刹那间几乎生出一种恍然感,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入梦,只是正常推开门走了出去。
可是,他幼年的记忆,为什么会是在清虚天?
卫清漪好半天才压下混乱的思绪:“……你也是清虚天的弟子?”
他竟然点了点头:“我是啊。”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道袍,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穿弟子服?没人让你换吗?”
据她所知,清虚天就算是外门弟子,在宗门内也是要穿弟子服的,意在消除原有的俗世隔阂,既入山门,从此就都是修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