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梦境中的死亡并无任何疼痛。
只有一种被水流包裹着的,温柔的压迫感。
仿佛她已经陷在了深深的水里,沉陷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和这片水域融为一体。然而当她醒来时,呼吸却没有任何滞涩,也没有丝毫呛水或者溺水的不适。
“哗——”
卫清漪从水中探出头来,总算重见天日。
在冰凉的触感包围中,她胡乱挣扎了几下,才发觉自己正在被一个人稳稳地托住,不经意的动作间,她恰好拽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裴映雪?”
“嗯。”他长睫轻颤一下,低声回应,“……我在。”
“你也醒来了。”卫清漪松了口气。
在水中的失重感就像她从楼上坠落的那一刻,脚下空空荡荡,完全踩不到实地,有种令人不安的感受。
她用还攥在手里的惊鸿借力,艰难地够到了岸边,又顺便把裴映雪拉了上来。
奇异的是,那些附着在身上的水珠竟然像滑过镜面一样从他们身上簌簌滚落,连一丝湿润感都没有残留,了无痕迹。
水镜中的水好像根本不会把人打湿,在他们一离开后,马上就恢复了始终如一的平静,镜面倒映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他静默得反常。
她抿了抿唇,有点踌躇地问:“你还记得……梦里的事情吗?”
这场梦做得可真够久的。
原本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她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神智清醒了,但真正醒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了水镜的影响。
在其中,她竟然真的不自觉地想要遵守神女的命运轨迹走下去。
如果不是内心还有着一个要离开的念头,恐怕她会渐渐被同化,然后再也不想醒过来。
所以,她其实有些困惑。
即便所有的经历都是亲身体验,但在梦里那种太过强烈和不受控的爱恋,到底是因为皇帝本身就会爱上神女,还是因为裴映雪自己呢?
裴映雪的回答没有迟疑:“我记得。”
卫清漪内心才冒出一丝忐忑,就听到他轻声接道:“你说你喜欢我。”
“……”她说过吗?好像确实是说过。
但是等等,他们在梦境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怎么光记得这个啊?
她不太服气地脱口而出:“明明你也说……”
话到这里,卫清漪忽然卡了一下。
不对啊,他在梦里好像没有真正说过他喜欢她这句话,只是因为他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以至于她自己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回事。
裴映雪润泽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在等着后半句话。
卫清漪支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理由。
“……你也说过,你无论如何都会实现我的心愿,所以从今往后,你可不能拒绝我。”
其实她就是碍于面子,随便一说而已,毕竟这个要求的范围貌似有点太大了,想想也知道,裴映雪不可能每件事情都答应她的。
但没想到,他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
这么痛快啊?
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松开还握着的手,刚想起身从水镜里出来,一低头,却蓦然注意到他的手掌有些异样。
他一向很白,但此时此刻,手看起来几乎是半透明的。
但异样转瞬即逝,耳边响起惊叫,引走了她的注意。
“你、你们醒啦!”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乔慕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指着他们两个人,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我就说、你们肯定会没事的!”
沿着她出现的方向望去,卫清漪这才看清楚周围的变化。
当日混乱狼藉的战场已经被大致清理干净,活尸和傀儡的残骸全都不见了踪影,连昏过去的虞宛等人也消失不见,大概是被转移到了别处安置。
四面依然弥漫着乳白色的云雾,遮蔽了视野,但天光已经能透入,隔着薄薄的一层雾,甚至可以依稀感觉到日头的炎热。
乔慕青虽然激动地冲了上来,但到底理智还在,没敢过度靠近妙华水镜,只能离了一段距离和两人说话。
“你们都不知道,这两天你们昏过去的时候外面有多乱,因为我当时来之前就告诉了我阿爷,没想到他直接上报了宗门,然后再有人通知了清虚天和无妄仙宫……”
隔着粼粼的水光,乔慕青苦着一张脸道:“总而言之,由于这桩案子,上三宗的人全到齐了。我和辛白王铭他们好不容易救活了虞城主,结果他一直昏迷不醒,现在大家都聚在这里争执,头疼死我了。”
卫清漪一怔:“清虚天的人也来了?”
那完蛋了,她正发愁要怎么面对原身的熟人呢。
哪怕是没有相处过那么久的王铭都能认出来她和原身性格上的不同,更不用说从小看着原身长大的那些人了。
到时候,她该不会被当成夺舍的孤魂野鬼抓去严刑拷打吧?救命,可这个魂穿也不是她自己想穿的啊。
乔慕青却以为她是感到惊喜,兴奋地接话道:“对呀!你师门来的人还不少呢,应该有很多你熟悉的人,他们肯定好奇你是怎么从水镜里醒来的——啊对了我也很好奇,你可以一块讲给我们听!”
卫清漪两眼一黑。
可惜事已至此,她也没有转身就跑的可能,只好强装镇定道:“我感觉还有点不太舒服,恐怕暂时见不了太多人,要不是还是过段时间再……”
她撑着池边的实地,准备先从水镜里出来,然后看情况找个地方躲躲。
但乔慕青却着急起来:“哎哎哎,先别急着出来呀。”
卫清漪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她:“怎么了?”
乔慕青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能不能顺便取点水?”
卫清漪:“……”
啊?不是说好的有毒危险物品吗?这是能顺便取的吗?
“反正你掉都掉进去了,泡妙华水镜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就稍微取点水也没关系的嘛。”
乔慕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只期盼投喂的小鹿。
“我小时候,阿爷和我说过好多妙华水镜的传说……虽然我没有试过,但留点水做纪念也好,多有意义啊。”
“行吧。”卫清漪无奈地接过她扔来的小瓷瓶,转身递给了裴映雪,“要不你装一点水?”
她大半身体都已经离开水镜了,再弯腰取水肯定又要沉进去,交给裴映雪更方便一点。
他轻轻接过了瓷瓶,微凉的温度碰到她的指尖,却没有熟悉的触感,而是一种虚无的,像穿过了雾气的感觉。
卫清漪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竟然越发透明了,几乎呈现出单薄的质感,仿佛冰雪暴露在日光下。
他整个人都变得苍白而易碎,好像下一秒就要消逝。
“等等,”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现象,难道是妙华水镜造成的问题?
糟了,她险些忘记了,裴映雪虽然外表上和常人无异,但终究身负着邪异的力量,而妙华水镜却是世间最重要的几处仙迹之一,其中的水自然能净化邪祟。
就像真言教徒所使用的黑雾会和正道修士的灵力相互侵蚀,难道水镜中的水,对他也有类似的削弱作用?
那他还跟着她跳进来干什么……
她心口一紧,慌乱漫了上来。
裴映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唇边却依然带着笑意,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很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
他只是给瓷瓶里盛满水,轻柔地放进她手里,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缓声道:“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什么离开——”
卫清漪想牵住他,但他已经重新沉入水镜中,如同雪落寒潭,转瞬无踪,再也握不住他的手。
水镜平静如初,连一丝涟漪也没有,光洁地倒映着周围的景象。
但里面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还有她手中空荡荡的,系着银铃的红绳。
掌心处忽然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印记。
从离开巢穴后,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印记的全貌,此时才发现,那层原本深入皮肤下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浅淡了。
裴映雪说过,他现在是依托这个印记才能存在于她身边,所以现在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力量被削弱了,才会需要恢复吗?
乔慕青被这一幕惊呆了,手指着裴映雪消失的地方,满脸震撼地磕磕巴巴道:“怎、怎么回事……裴公子他……”
卫清漪知道她现在恐怕有很多东西需要解释,不管是她掉进水镜之前,裴映雪险些杀了文琼时所用的力量,还是此刻他忽然消失的原因。
但她思绪也混乱着,不知道怎么说起。
“慕青,你怎么来了这……卫道友?你醒来了?!”
王铭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乔慕青的失态,他脸上的诧异不比乔慕青少多少,快步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发呆的卫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