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卫清漪就远没有这么淡定。
她原本放松下来的精神再次绷紧了。
也许是裴映雪最近表现得太温顺,她几乎都快要忘了,她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他只是偶然从她这里找到了乐趣,所以才会在有些时候听从她的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能够掌控裴映雪,更不代表她完全了解他。
她不应该太忽视这种潜在的约束。
“行吧,那我们说好。”
卫清漪抓住掌心的小毛团,斟酌着言辞,她选择退了一步,但还是尽量为自己多争取到一点余地。
“如果你要看我的话,不管用傀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得让我知道,这样可以吗?”
前面的事实已经证明,不是在任何时刻,她都能改变裴映雪的决定。
比如现在,他不想改变心意的时候,无论她是要求他,还是恳求他,他都不会因此就听从她的话,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那就接受现实,当作是他感官比较灵敏吧。
和一个随时随地不可控的疯批打交道,只能学会退让,坏一点的结果总比坏十倍好。
“好啊。”他答应下来,眸中的幽暗漫如夜色,语气却乖顺至极。
那只鸟扑动翅膀,又飞上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羽翼如云团一样蓬松柔软,是全然信赖的姿态。
“从今往后,只要我想看你的时候,就会告诉你的。”
*
大堂里,乔慕青正趴在桌子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抓耳挠腮,像是面对着某件极其棘手的难题。
王铭不太理解地瞥了眼她面前迟迟没动的笔和纸张:“你们宗门的月报真有这么难写吗?”
“你说得轻松!”乔慕青气鼓鼓地一拍桌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试试帮我写就知道了!”
刚坐下的辛白及时闭上嘴,默默离这团黑沉沉的低气压远了一点,避免自己被无辜殃及。
乔慕青抓着笔,半天都没动一下,倒是把大堂里来来回回的每张脸都打量了一遍,突然瞟到刚进门的两人,她顿时眼前一亮。
“清漪,快来帮帮忙,帮我看看该怎么写。”
卫清漪刚拿下肩上停着的小鸟,把它塞回了裴映雪手里,闻声朝她走去:“怎么了,要写什么?”
“你看,就是这个。”
乔慕青把她一把拉过去坐下,指着桌上的纸笔,哭丧着脸:“我虽然达成了修炼要求,可以出来游历,但也不能一直乱逛,每个月都要给师门汇报一次最新的进度,他们说这个叫月报。”
说着说着,她一脸羡慕嫉妒加幽怨地瞥向身边的人:“你看,王铭就完全不用干这些,他好悠闲。”
毕竟王铭本来就是散修,再加上师父已经亡故,自然不需要这种东西。
王铭已经在垂首擦拭自己的剑,闻言抬起头,看着她手上的草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不谈正事的时候话一直比较少,乔慕青早就司空见惯,她视线转回来,却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冒出一个疑惑。
“清漪你难道不需要汇报吗?我看你好像都没有和清虚天联系过诶。”
卫清漪:“呃,这个……”
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以回答。
因为她之所以没跟师门联系,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原身的储物袋被真言教徒拿走后,她用来联络清虚天的传讯符也丢了。
但这种理由说出来当然很尴尬,并且站不住脚,毕竟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找附近的势力,让他们代为联络宗门。
然而卫清漪到底有那么一些心虚。
她终究不是原身本人,就算有原身的记忆,性格表现也肯定有所不同,而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最熟悉原身的人,全都聚集在她的师门清虚天里。
所以,对她来说,拖延才是最好的选择,回宗门这事,能晚一天算一天。
她果断转开了话题:“暂且还没到联络的时候而已,不过慕青,你在月报里具体要写什么?”
乔慕青的注意立马回到了自己的棘手难题上。
“不知道啊……上次月报的时候,我提到了要来千鉴城,所以肯定得写上这里遇到的问题,但这不是还没多少进展嘛。”
她冥思苦想着,突然敲了敲脑袋:“我知道了,虽然没查到底,但我们好歹毁掉了两个窝点,救下了一些凡人,这两条倒是可以写上去,然后还找到了个宁州云家人,嘶——”
说到傀儡的事,乔慕青变得犹豫起来:“但他这个情况太严重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我不好往成果上面写。唉,算了,就当给宗门通报一下消息吧。”
此时,傀儡依然被他们安置在楼上的房间里。
卫清漪已经对他说过,等事情结束后再把他送回云家,所以这段时间,他恐怕只能暂时呆在这儿了。
乔慕青接着磨磨蹭蹭写月报,还没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好再占据桌子,于是除了辛白留下,准备招呼伙计来点菜,其余人都纷纷起身离开。
王铭收剑入鞘,不经意般地看了眼裴映雪:“裴公子不需要用餐?”
他这次态度略好一些,不再是疾言厉色地质问,但眼底的怀疑之色仍在。
但是说实话,他也怀疑得正常,毕竟裴映雪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凡人,来千鉴城以后几乎没有吃过东西,跟辛白对比鲜明,很难不让人觉得奇怪。
所幸这点小事很好解释,卫清漪念头一转,很快就找了个理由:“他胃口很小,少吃点也不会饿,不用担心他。”
裴映雪依然随意地逗弄着指尖停留的灰羽小鸟,听到这句话,才带着笑意看向她,慢悠悠补充。
“好像不算少,我才吃了两个李子,包括你的份。”
卫清漪被打了几回岔,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啊……对哦。”
王铭还想再问什么,这回乔慕青却抢先一步拉了拉他,顺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你别说话了,我待会有事要告诉你。”
他动作一滞,迟疑了片刻,见乔慕青神色不像开玩笑,终于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乔慕青松开手,对卫清漪笑了笑,眼神清澈而镇定,似乎是想让她安心。
卫清漪先是一怔,而后想起了曾经旁观过现场的辛白。
隐约间,她仿佛明白了他们的默契。
辛白是不是对乔慕青透露了什么?
就算他碍于之前的保证和承诺,未必彻底说得明白,但以乔慕青的聪明,再结合种种蛛丝马迹,估计也能想通个十之八九。
“对了,我刚刚问了辛白一件事。”
她领悟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和乔慕青心照不宣地略过前面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个值得考虑的疑问。
“因为我还是觉得,辛白当时生气得另有理由,所以我问了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但他却说,他回想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中突然有股怒气。”
“就是啊,”乔慕青皱眉,“说到这个,我其实也觉得奇怪,小白可平时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王铭冷静下来思索,半晌道:“难道……是有什么影响了他?”
卫清漪接着梳理下去:“从进城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那有什么事情,是我们没有接触到,但却能直接影响到他的?”
“非要说的话……”
乔慕青埋头苦思,“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毕竟我们都辟谷,他倒是吃了很多食物,但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吧,那毒效发作也太慢了。”
食物吗?
好像已经逐渐接近了,但仔细考虑起来,仍然有某些不可解释的疑问。
卫清漪心中忽然闪过一段碎片,是她在大街上的茶店里喝茶时,那杯茶水中古怪却无法描述的味道。
有个念头,虽然还只能算是猜测,但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令她乱糟糟的思绪笃定了下来。
“水!”
她恍然明白了:“是这里的水在影响他!”
原本一团乱麻的线索,在这里忽然得到了短暂的交汇。
刚入城时,她在水中见到的血泪,裴映雪后来告诉她,或许是因为怨气而生,但问题是,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怨气。
如果不是属于她的,那么就是属于水中的。
辛白喝下的水里必然有着隐晦的怨气,那股怨气传递给了他,这才让他产生了不知来由的怒火和怨怼!
一旦把这条线连了起来,其他那些复杂不清的谜团,似乎也逐渐现出了零星的线头。
目前已经非常确定,造成她和辛白两个人穿越的源头,绝对和一片梦境中的湖水有关。
而辛白突如其来的脾气,线索也指向了水。
这两者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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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时候就是一种有点心动但又不明白的状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