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些倒是很接近于卫清漪自己的猜测。因为她始终觉得,这两个人格之间相互的影响是极其强烈的,以至于她完全可以通过一方来改变另一方。
她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因为我对你有个特别感兴趣的地方。”
那双暗红的眼眸晦暗不定,似乎还将信将疑着,但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致:“什么问题?”
卫清漪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你刚刚是说,是你的另一个人格看中了我,是他对我有感情。”
“但你又告诉我,你是他恶念的化身,是他心里的所有阴暗念头的展现,所以,你们其实彼此影响。”
“这么说的话……”
她任由触手束缚着,忽然猝不及防地凑近了他,眼里盈着一点笑意。
“虽然你的话里一直都在回避承认,但你也其实很在乎我,对吧?”
黑人格一怔,竟然没有回避开视线,和她定定对视着。
也许过了几秒,他才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别过脸,声音冷硬下来。
“少妄自揣测我。”
看起来,他的戒备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一下子更顽固了,不过好在,卫清漪对此本来也没太指望。
她等的是另一件事。
从开始时就死死缠在她手腕上的那些触手,在黑人格匆匆移开目光的时候,慢慢松了开来,留给了她更多活动余地。
卫清漪趁他不注意,一下把双手从触手里解放出来。
他视线一动,下意识瞥向她腰间颤动不已的剑,似乎以为她要抽出惊鸿。
然而她却根本没有碰到它。
她身体前倾,在黑人格又要让触手困住她之前,就张开手臂抱紧了他。
“你看,在你不绑着我的时候,我们是能好好说话的。”
可能是这个动作太突如其来,被双臂环住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有一瞬僵硬。
连同从衣服下漫延出的触手也停滞了一会,但是很快,它们就反常地变得更为亢奋不安。
像陷入饥饿的蛇,分明食物近在眼前,却只能压抑着蠢蠢欲动的焦躁。
他忽然开口,声音几乎是有些恶狠狠的了:“……松开!”
“我不要。”
卫清漪不但没听,反倒更主动地朝他蹭过去了点,下巴贴在了他颈窝处,唇间的热意几乎捂暖了那一小块的肌肤。
开玩笑,触手都爬到她腰上了,这时候放开,她绝对又要被五花大绑一次,那还不如继续这么僵持着。
所以她才不放开,甚至把手臂收拢得更紧,顺带着摸了摸衣服下面冒出来触手的位置。
不得不说,有件事她好奇很久了,就是这些黑漆漆的触手到底是如何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或许是像他吸收剑上的污秽那样,直接透过皮肤的吗?
摸起来貌似是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
她正一边想着,蓦然发现被抱住的人变得格外安静,连掌心下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全然不是刚才紧绷的状态。
卫清漪有点犹豫,稍微退开了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没想到,他已经闭上了眼,脸上的恶意和戾气都荡然无存,看起来面容恬静。
如同之前的转换一样,他又像睡美人似地睡了过去。
等等,黑人格难道就这么消失了?锁链都没出现,而且他明明也没说完话,怎么直接就自行切换了?
她呆呆地松开手,懵了一会。
为什么啊。
不就抱了抱,顺带着摸了那么两三下而已,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怎么他好像已经恼羞成怒了。
*
晴阳渐渐升起,客栈里的人声也随之喧哗起来。
持续大半夜的雨带来了浓重的水汽,连木头的裂隙都像是泡在了雨水里,封闭的房间一时更显得沉闷。
卫清漪推开了窗扉,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虽然里外湿度都差不多,但有风流动,比直接闷着的感觉还是稍微好了一些。
她吹了一会风,听到门被人咚咚敲响,于是转身走过去开了门,面前是乔慕青。
“啊,幸好已经醒了,我怕你还在睡觉呢。”
乔慕青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就说出了敲门的原因:“我刚刚下楼碰见了王铭,他说昨天夜里在考虑真言教和傀儡的事情,今天想把大家都叫过去讨论一下,既然都起床了,要不现在就去吧。”
在单方面冷战了几天后,乔慕青对王铭生的气已经基本消了,所以没再回避提起他。
“好啊。”卫清漪倒没有意见,只是转过头,想看一眼内间,“不过裴映雪他还没有……”
“有什么事?”
温柔的嗓音忽而在她耳边响起。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大概才起床不久,神色依然从容平静,但披着的外袍难得有些松散,不如平时那样穿得整整齐齐,露出刚刚睡醒的散漫姿态。
人格转换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床帐里迟迟没听到动静,谁知道居然已经醒了。
卫清漪想着他应该是被说话声弄醒的:“我吵到你了?”
“不会。”
裴映雪却向她露出微笑,语气柔和极了:“听到你的声音,会很安宁。”
从短暂失去意识的黑暗中苏醒时,他首先就听见了她的话语声。
又或者,正是由于她的声音响起,他才会因此而选择醒来。
因为这样,他就不必继续沉沦在无光的幽暗里,继续听那些恶念在灵魂中嘈杂的窃窃私语,重复到令人厌烦的煽惑、引诱和挑唆。
在这所有的一切间,她的声音总是非常动听,永远轻快而安定。
让人再也不会去注意到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杂音。
乔慕青对着他们两个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八卦之色闪闪发亮。
但为了以后能继续八卦,乔慕青勉强忍住了调侃的心,只递给卫清漪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那什么,王铭的话传完了,我先过去了,你们自己收拾好再来哈,我就不打扰了。”
“不是,没打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挽留一下,门口的乔慕青就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窜得比发现动静的兔子还快。
“算了,”她只好转过头,看向裴映雪,“你换好衣服,我们就过去吧。”
安置着傀儡的屋子比他们住的地方还更大一些,几人都围坐在桌边,傀儡依然寂静无声地站在另一侧。
见人已经到齐,王铭率先问:“慕青,昨夜他的情况有好转了吗?”
乔慕青本来在兴冲冲盯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看,闻言顿时蔫了下来,一张脸垮成了苦瓜。
“没有,我跟他说了一晚上的话,都快把我和云家人从认识到分开的那点经历倒个干净了,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卫清漪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傀儡,他和昨天毫无区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一下。
王铭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失望:“傀儡的问题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先不着急,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梳理一下我们目前掌握在手里的线索。”
乔慕青马上不愁了:“好啊好啊,我正觉得最近碰到的这些事情都怪怪的,就是应该好好讨论一下。”
“那么我先说说我的疑问。”
王铭拿起桌上托盘里的几个空茶盏,在桌上摆开,以表示他脑海中的思路。
“昨日夜里,我回忆了一遍从望月津到这里的全部经历,其中有几个很令人想不通的疑点。”
他把最前面那只茶盏挪到了自己面前,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第一个疑点,我们刚到望月津不久,夜里就遭遇了袭击。但进千鉴城已经这么长时间,住处也不算隐蔽,除了我们主动出击寻找以外,再也没有遭遇过类似的袭击。”
乔慕青连连点头:“对,这确实挺想不通的。”
王铭继续道:“而且,我们此前一直担心潜入的真言教徒会在城中作乱。可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那些教徒虽然还在暗中掳人,但始终都没有制造明面上的动乱,这是为什么?”
乔慕青正要说话,王铭却抬起手止住了她,略微转过头,视线直直望向卫清漪身侧始终静默着的白衣少年。
“裴公子,你是如何想的?”
因为他突然的发问,卫清漪不免愣了一下。
本身他们这里只有三个主要战力,所以王铭平时讨论的时候,也是只问她和乔慕青的意见,辛白通常就跟风举个手,而裴映雪除非她主动问,不然根本不关心其他人说的话。
所以王铭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多少有那么点事出反常的意思。
裴映雪似乎也微感意外,睫羽轻颤,随即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回答得平静。
“或许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是以不想在别的地方横生枝节,引起过多注意。”
“好,那就姑且这样认为。”
王铭又推向手边的第二只茶盏,语调仍然严肃:“可接着就有新的疑点,那就是我们去往城主府时,听说虞城主的妹妹同样受到了真言教的威胁。如果说那些教徒潜伏起来是想不引人注目,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惹虞城主的家人?”
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看似面对众人,然而视线始终落在裴映雪身上,仿佛在观察着他的反应,言语中也带了隐约的试探。
“要是他们另有密谋,便该尽量暗中行事,而我们所见的情形也的确是这样。但城主妹妹的事件完全与此矛盾,这又应该如何解释?”
裴映雪却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以为这个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王铭目光一凝:“什么?”
“做这些事的虽然都是真言教的人,但属于两方势力,所求不同。”
到这时候,不仅卫清漪,连乔慕青也察觉到了王铭身上若隐若现的敌意。
她就算不理解其中的缘由,也还是连忙打了个圆场:“王铭你有话就好好说嘛,老盯着人家问个什么劲儿。”
王铭沉默了片刻,但紧锁的目光分毫未移:“好,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对那些人的想法……裴公子为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