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对她的态度已经恢复如常,淡淡道:“这有什么值得比较的,至少是他人的心意,既然无意,拒绝也就罢了,何必拿来攀比。”
乔慕青不满他上纲上线的态度:“我又没说谁不好!明明就是事实,我提一下怎么了!而且清漪肯定也遇到过搭讪,她都没有说什么,你讲哪门子的道理?”
卫清漪:“……我没有遇到过啊。”
一听说这话,乔慕青立马忘了要和王铭吵架,踊跃地八卦起来:“不会吧?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可是我看这里的人都很热情的,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她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结论是:“真的没有。”
每次出门她都和裴映雪在一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故意接近她的人。
等等,说到这个……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没有了。
同样的,她没有遇见过其他不怀好意接近的人,就算在混乱的码头区探查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任何麻烦的困扰。
卫清漪好像想明白了些事情,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情况对她来说甚至略显熟悉。
就像在巢穴里的时候,明明周围的环境其实极度危险,无论是诡异的污秽,还是可怖的无相鬼,但在裴映雪身边,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畏惧那些。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
应该算是占有欲,保护欲,还是某些别的东西?
似乎太难以说清了。
回过神来,她拉了一下裴映雪,顺口问:“那个女孩送了你一个枇杷,你要不要收下?”
其实收不收倒没什么,据当时的阿婆说,千鉴城的女子只要觉得对方合眼缘就会这样做,说不定一天能给七八个对象扔果子,也堪称一种广撒网多捞鱼。
但裴映雪的思路总是这么不出所料地出乎意料:“她不是丢给你了吗?为什么不是送给你的。”
“……”搁这接绣球呢,谁接到谁是新郎?
她无语地收回手,自己剥开枇杷皮,咬了一口,润泽的汁水充盈在齿间。
行吧,也挺甜的。
等回到客栈,乔慕青首先拽着王铭去给肩上的伤上了药。
这几天她本来一直在和王铭冷战,因为这次意外的伤,态度倒是好转了很多,也不再像只小孔雀似地瞪他了。
上完药又包扎好之后,为了安置带回来的傀儡,王铭又另外向掌柜开了一间单独的上房。
包括留在客栈里等待的辛白,几人都进了房间里,观察着傀儡的情况。
按理来说,如果中咒不深,傀儡咒一般是可以自行解除的。例如他们在望月津遇袭时,旅店中那些被操纵的傀儡只中咒了一晚,在邪教徒逃走后,过两三天也就慢慢恢复了。
但这种效果消失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只能靠耐心等待。
乔慕青发愁道:“看他被控制的程度,估计比望月津那些人要严重多了,要是等他自己恢复,少说也得上十天,我们总不能等这么久吧。”
王铭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绕着傀儡开始仔细查看,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
“傀儡咒……”
卫清漪撑着下巴,回忆她在巢穴里看过的那些邪修功法。
里面当然包括傀儡咒,甚至还有较为详细的记载,虽然据书上说,这种咒通常只能由施用者主动解开,其他人很难解咒,但还是有零星几段提到了或许可行的窍门。
不过有个问题是,只有理论,失误的风险还是很高。
因为邪修之所以破坏力巨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术法就算记载再完善,失败率依旧极高,一旦失误反噬,不仅害死别人,还有很大概率害死自己。
这也就是邪魔外道大多属于亡命徒的原因。
卫清漪有些犹豫要不要尝试一下,王铭却突然停住动作,脸色凝重下来。
乔慕青见状连忙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王铭示意他们靠过去,拨开傀儡脑后的黑发,沉声道:“恐怕我们救下他已经太晚了。”
乔慕青看了眼,蓦地捂住了嘴。
在头发的掩盖下,这具傀儡的后脑处,竟赫然钉入了几根坚硬粗固的铁钉!
从形态和粗细看起来,那几根铁钉刺得极深,直接嵌入了颅中,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此时必定是已经药石罔医的境地。
“这是镇魂钉。”
卫清漪也看清了这一幕,心不由得一沉:“控制他的那个人,应该是想把他炼成活尸。”
操纵一个傀儡不需要如此用上残酷的手段,往后脑钉上铁钉,绝对是要炼活尸的征兆。
但这只是最初的几步,从傀儡到活尸中间的转变很复杂,一旦炼成,破坏力也会强得多,或许因为他们导致的意外,那个少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实行。
她担忧道:“如果是这样,那单纯只解除傀儡咒就没用了,除非拔出镇魂钉,但这种钉子拔出来……他一定会死。”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活尸与傀儡有着天壤之别,因为活尸的炼制是绝对不可逆转的。
王铭闻言也蹙起眉,一时沉思无言。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讨论,傀儡始终静默着,惨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表情。
他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透着死寂的灰白,早已无法再传达出自己的任何情绪或者念头,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乔慕青小心翼翼地又看了看那几根铁钉,充满同情地望着他:“你也太惨了,放心,虽然很难,但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
眼看暂时没商量出什么结果,她主动提议,留在了这个房间。
因为几人里,确实只有乔慕青认识云家人,所以她想再尝试和傀儡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唤醒他的神智。
*
夜间,风声潇潇。
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雨势慢慢变大,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地响。
房间里却烛光摇曳,安宁而静谧,角落里架起了屏风。
卫清漪洗完热水澡,穿好寝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屏风后出来,视线依然心不在焉地落在空处。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悦耳的银铃声。
她茫然地随之抬起头,看向床帐后的白衣美人。
裴映雪随意拨弄着手链上的铃铛,见她望了过来,微微一笑:“还不来睡觉吗?”
“哦,马上就来。”
卫清漪答应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般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卫清漪还在走神,“还有没有办法帮那个傀儡恢复正常呢?”
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注定是个难解的死局,若是拔出钉子,此人立刻就会殒命,但如果不拔出来,他的状态也不比生理意义上的死亡强多少。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慕青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好惨啊。”
裴映雪看出了她略显低落的情绪:“你很可怜他。”
卫清漪点了点头,同情地嘟囔:“这样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不由己,连真正的想法都没办法实现,还不如直接死掉呢。”
在她看来,这就像那些遭遇到不幸而高位截瘫的病人,原本也享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却只能因为意外戛然而止,想想就觉得太痛苦了。
“……”他唇角的笑意敛去,声音轻轻,显得有些飘渺,“或许吧。”
卫清漪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有些敏感地察觉,这句话中仿佛有着某种不露痕迹的轻微波澜。
但并不强烈,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她放下手,整个人坐直了,看向倚靠在床头的身影。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仰头凝望她,视线落在她说话时张开的唇上,他眼底映了烛光,漆黑的眸中仿佛漾着一层溶溶的水泽。
但他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
那几乎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索求亲吻和依恋的姿态。
说起来,这两天他们还真没亲过。
一半是因为她顾忌黑人格,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因为想看看裴映雪对此会如何反应。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
过去的很多次亲吻,绝大部分时候是她主动提起的,裴映雪是配合,或者在她提出的规则上逗她一下,却没有直接表现出过更进一步的意愿。
期盼,或者渴求。
这样显见到无法忽视的意愿。
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如此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你是不是……”
卫清漪想问他是不是想让她亲他,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说出来。
他真的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吗?她十分怀疑,裴映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所以她直接低下头,手撑在床柱上,俯身亲吻了他。
就当是看在他今天真的很安分的份上吧,卫清漪这样自我说服。
勾在角落里的床帐被无意间一带,软软地滑落下来,覆盖在他肩头,也就隔开了内外,勾勒出朦胧而迷离的光影。
暖香盈满了这片小小的空间,她仍旧湿润着的发擦过他的脸颊,似乎把他的脸也弄得潮湿,柔软的部分相贴,带来更多粘稠的热度。
但亲到了半途,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突然退开了一点,看着他湿润而迷惘的黑眸。
“你的……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他万一冒出来了怎么办?”
“不要提他。”
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腕,向来温柔平稳的音色浮现出罕见的不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在她耳边说话,唇甚至碰到她的耳垂,带来若有若无的凉:“……别提起他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