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是。”
卫清漪马上中断了思绪,强迫自己从刚才的念头里挣脱出来,先处理眼下的境况。
“是因为,因为我又认识到了你身上新的部分。”
裴映雪轻声道:“什么?”
在刚刚拖延的片刻里,卫清漪已经想出来了能应付的解释:“人碰到没有见识过的新东西会感觉刺激,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觉得,对我来说很刺激。”
当然,刺激也分不同的类型。
不论恐惧,还是兴奋,确实都属于受到刺激的种类。
只是有点微妙,卫清漪好像很难说清,她现在的感觉具体是属于哪种。
但至少有个好消息,就是她又成功糊弄过去了一次。
裴映雪看着她的脸,露出一个她所熟悉的柔和浅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松开了触摸心跳的手,放到她颈窝处,让她身上磨磨蹭蹭的小麻雀飞到他手上。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锁骨的肌肤,带来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
卫清漪忍不住悄悄躲了一下,因为被碰到的一小片在曾经被咬过,又已经愈合的齿痕上,比起其他地方,给她的感受更鲜明。
但他应该是无心的,因为他的动作那么轻柔,一触即分。
他总是给人这样的错觉。
其实她有一万种应该惧怕裴映雪的理由,无论是他诡异莫名的力量,复杂的性格,还是根本弄不清楚的来历。
但他每次在让她害怕之后,马上又会重新变得那么安全无害,温煦可亲。
就像一个诱人坠落下去的陷阱。
“啾。”麻雀在他掌心转了转圈,忽然又振翅飞起,朝着原本的方向飞去,那里还聚集着其它雀鸟。
显然,它们也逃不掉变成傀儡的命运了。
卫清漪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变成纯黑色的眼睛:“你是要用这些鸟来查探?”
这倒是个很高效的办法,要是光靠她一路走一路问,两三天也未必能调查完这么大的区域,但有了傀儡,事情就简单多了。
虽然这几只小鸟值得可怜,但她有点纠结地想,邪修的术法貌似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不过一小会,那些变成傀儡的鸟就已经纷纷往各处散开,从民居的围墙越过,漆黑一片的眼瞳注视着内部的景象。
裴映雪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今天夜里,或者明天结束前,它们会带回来你需要的消息。”
“哦。”卫清漪点头,顺口道,“谢谢。”
她说完,自己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说过这个关键词了。
在他们之前形成的默契里,感谢就意味着将要到来的亲吻,可是从黑化人格和枷锁的出现后,这个仪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卫清漪抿了抿唇,踌躇起来:“我、我们要不要……”
裴映雪现在离她很近,如果要略过这个环节,他应该会退开,她记得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次没有。
他只是垂眸等待着她,似乎纯然无辜地,等着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和要做出的行为。
看起来,他好像没有准备拒绝,但也没有很主动。
她有点纠结地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清漪本来觉得不亲算了,但可能是之前总考虑得太多,让她这会莫名有了一种逆反心理。
为什么总是要她来猜他的想法?明明她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做一些事情,然后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想,她这样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心念一动,就这么抬起手臂抱住他,飞快地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久违又熟悉的感觉,凉凉软软的,像含了一口雪糕。
奇怪,明明也不是第一次亲了。
但是总觉得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从黑人格出现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进行过这种感谢的礼仪了。
经过的路人不断打量他们,投来各种意味的视线,间或还有人压低声音的私语,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卫清漪马上松开,抓起他的手匆匆往前走,直走到路的尽头,靠近了水边,她才停下来。
裴映雪倒是很配合地没反抗,只是问她:“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卫清漪头也不回:“看水。”
她听到他轻笑的声音,但是坚决不回头。
就这么蹲在原地,盯着水面,好像能从里面看出来什么真理,反正就是不直接看裴映雪。
下过一场雨,波光粼粼,垂柳摇曳,水中的倒影如梦似幻。
水波慢慢悠悠地晃荡着,时而被风吹得漫上岸边,一层层浸湿脚下的泥土,再重新回落下去。
等到卫清漪腿都快蹲麻了,那颗蹦跶个不停的心脏终于冷静下来。
她转过头,才意识到,裴映雪居然还在旁边等着她。
刚才蹲在岸边这么久,他就一直也陪了她这么久,见她望过去,他唇角微扬,眼底仿佛也落了波光:“看得尽兴吗?”
卫清漪把头扭回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一声:“挺尽兴的。”
她发现有时候,自己根本都看不出来,裴映雪到底是什么想法。
虽然说她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又不是没被人追过,所以在别人是否对她有好感这件事上,通常有基本判断能力。
可惜,这种能力在裴映雪身上往往没什么效果。
他实在太能混淆人了。
何况以前被追的时候,她也不会随时感觉自己有反复横跳的生命危险。
这还不如给她个系统呢,好歹系统会发布明确的任务,时不时给她提示一下好感度,最后做完任务就能回家,不像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穿回去。
等等,说到回去——
卫清漪被此时的场景提醒,莫名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件事。
本来没意识到,但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忽然唤醒了她快要淡忘掉的回忆。
在她穿越之前的一晚,她刚看了这本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发布的最新章节,看到主角王铭要出发去千鉴城的内容,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处一个巨大的湖泊边,低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表情和她一样,神色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只是这个梦当时看起来没什么含义,后面也许还发生了什么,但她基本快忘光了,如果不是有之前看到原身血泪的事在先,没准都不会想起来。
卫清漪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她的穿越,其实是和水中倒影有关系?
可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做梦的时候没穿,反而第二天好端端坐在桌子前面就穿了,而且要是照水就能穿,那她刚进千鉴城也照过,现在还无事发生啊?
她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心事,转而一心开始思索回家的线索。
这里还没到船能停靠的地方,岸边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洗衣服打水的居民,耳畔水声哗哗,悠闲又轻缓,让人思绪能飘得很远。
但后方的街道则参差交错,各种不同的面目来来往往,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声音,窃窃私语和高声交谈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形成了混乱的背景音。
在噪声的掩盖下,有个游鱼一样灵活的瘦小身影靠近了过来。
身影紧紧盯着卫清漪腰间的荷包,一边走近,一边悄悄地伸出手,突然间,脚下却被绊了一下。
他顿时一激灵,惊疑不定地望向脚下,然而地面空无它物,只有阳光投下的影子。
窃贼不死心地再次试图偷荷包,这回还没迈出半步,就猛地一个趔趄,头脸朝前,在烂泥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卫清漪本来在低着头自顾自沉思,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在她后方不远处,有个人十分狼狈地栽倒在地,摔得一脸都是泥,而且见她望过来,竟然浑身一震,马上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跑远了。
她的思路被蓦然打断,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吓人吗?”
裴映雪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拨下头发上落的柳叶,黑眸如水般平静,就像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并不激起任何波澜。
在黑暗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他常常隔着井看人间。
但跨越断开的距离,真正再次身处其间的时候,似乎和隔井相望时没有太大区别。
纵然街面上人声沸沸,充斥着面目各异的脸庞,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一切都好似都重新活跃在眼前。
却依然像相隔云端,是一些遥远的,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裴映雪!”
忽然有股轻轻的力道拽了拽他的衣袖,卫清漪的声音响起,明明不大,却立刻盖过了街上的一切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快看水里的影子。”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水中波光潋滟,映出他们两人的模样。
少女粉色的裙摆花瓣般铺开,色泽鲜妍,如同出水的荷花,深深浅浅地照在碧水间,那样明媚动人,令人错觉能闻到其中馥郁的芬芳。
“你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我,还有……”
“还有什么?”卫清漪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结果他道:“还有你。”
卫清漪:“……”
她无语地看了眼水面倒影中的两个人。
什么废话文学。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说,有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我刚来千鉴城的那天,在水里照出了我的脸,但是流着血泪。”
虽然当时田泉解释了这是城里常有的现象,但她内心还是有些疑惑。
卫清漪凭借着当时留下的印象,给他描述了那个影子的模样。
裴映雪沉吟片刻:“那或许是因为怨气。”
怨气吗?
卫清漪动了动蹲麻的脚,找到一块石头坐下,用手撑着下巴,苦恼地盯着水面。
她也没感觉自己身上有怨气啊,一般来说,被怨气缠身的人,不是应该印堂发黑,经常做噩梦之类的?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过什么很吓人的梦,大多数是正常范围内的,就算有那么几个,说起来还都是跟她身边这个人有关。
她转过头问他:“你会做梦吗?”
其实卫清漪是真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她总觉得裴映雪的睡眠很浅很浅,醒来更是毫无痕迹,以至于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陪她而已。
裴映雪笑了笑,回答她:“不会。”
果然是不出所料的答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