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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变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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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溪镇上零零散散的男装店太贵太丑,杨幼芽决定网购,拿着手机滑动几下,路星枝要求这里那里,她就没什么耐心了,扔给路星枝让他自己去看。

路星枝当然高兴,今天是周六,杨幼芽不上班,他们还窝在被子里,他把手脚都缠在杨幼芽身上,她嘟嘟囔囔抱怨几句,抓着他的手让他松开,嬉闹一会,最后变成了十指紧扣,杨幼芽没办法,耷拉着眼皮说让她睡会儿。

他听着杨幼芽均匀的呼吸声,轻吻在她的脖颈上,无比温柔贪恋,才用另外一只空余的手打开手机。

路星枝翻了几分钟,就发现杨幼芽手机里很干净,微信里人员简单,没有经常聊天的人,电话里也多半是工作对象的备注,手机壁纸是艾瓦佐夫斯基着名的《海上风暴船》,他定定看着,觉得那心也如同画上都船只,即将被巨浪掀翻。

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艾瓦佐夫斯基的画,他觉得他的画不够浪漫,又不够写实,有几副马马虎虎还算不错,但有时又觉得他画笔下的海面普普通通,矫揉造作,色彩搭配让人迷惑,感觉是癫狂时胡乱画就。

路星枝如此大言不惭,尖酸刻薄,全因杨幼芽很喜欢,以至于有时让路星枝冲昏了头脑,忍不住迁怒这位早已去世的着名画家,很久之后当路星枝更加成熟、理智、孤独的时候,意识到那是他的一种病。

他咬着她脖子后面的一块软肉,含糊着投诉:“你为什么没有我的微信,也没有我的电话。”

杨幼芽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时候皱着眉像是在赶不听话的狗或者猫:“上次吵架的时候不是都删了吗?”

成年人分手的方式高深莫测,有时表演体面,有时歇斯底里,有时满目疮痍,也有的幼稚到像幼儿园小孩,说绝交绝交,把心也剖了泪也砸了,通通摔在地上威胁着按住删除键大喊有本事就不要再见了,可路星枝永远记得,分开时杨幼芽轻轻关上了门。

中午的时候天气好了点,杨幼芽在饭店坐下来,对面的谢芬合上菜单,笑着说:“点了四个菜,我们俩够吃了吧。”

这间饭店离杨幼芽住得地方有点远,因为地段还不错,也是老牌子了,一般都承接红白喜事,此间没什么人,她闻着后厨传来的菜香,问:“怎么突然喊吃饭了?”

虽然她和谢芬交情不错,但谢芬还是很少在周末喊她出来,而且还是这么临时约,杨幼芽瞥了一眼路星枝,他明显不怎么高兴,抱着手臂。

但她也不能因为路星枝,而完全放弃她的生活,杨幼芽倒了杯茶,听见谢芬说:“没什么事,不想煮饭了,想出来吃顿饭,你呢,我以为你又喝得醉醺醺的。”

是了,谢芬不在周末喊她的原因,是因为她知道杨幼芽放纵日的习惯。

但路星枝不知道,这是她来巫溪之后堕落的结果,于是杨幼芽开始有点难为情,避开路星枝的灼灼的目光,抿了口茶:“冬天太冷,没喝了。”

“啊……对了。”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芬姐,以后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挺感谢你的,真的,各种事情都很感谢你,没有你我在巫溪安顿不下来,但是……”

谢芬说:“但是你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她语气中用上疑问,表情却笃定,路星枝在旁阴阳怪气:“那些歪瓜裂枣,肥头大耳的,比糠咽菜还难吃,也不怕被腻死。”

他脾气本来就这样,心里又酸又涩,嘴上话就不会好听,但他听见杨幼芽嗯了一声,说:“没必要了。”

路星枝一怔,就不说话了。

谢芬苦笑两下,眼神黯淡:“不结也好,男人也就这么回事,到头来能靠得住谁。”

杨幼芽问:“和你老公吵架了?”

她当了很长时间的谢芬的情绪垃圾桶,听她抱怨和数落过很多次,这次也毫不例外,谢芬少了那些怨妇般的家常抱怨,长长的舒了口气,有些疲惫的喃喃。

“吵架……要是真吵架还好了。”

谢芬已生出几根白发,撇过头去,看着杨幼芽那张年轻白净的脸,说:“前两天收拾家里的时候,我外甥女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星星,就是那种纸条迭的星星,都被虫子咬坏了,罐子也烂了,也不晓得这虫子怎么咬东西那么厉害,我又去找杀虫剂,找人来补个柜子,把那堆垃圾扔了的时候,我就想起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了。”

“你别学我,相亲半年不到就结婚了,谈恋爱没谈多久,但也还算好吧,我们这点地方就这么大,他以前人还行,比较老实,我们俩都没谈过,牵个手都不好意思,那时候这种星星很流行,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说迭一千个星星就会获得幸福,然后他就真的自己迭了,还把戒指和星星放在罐子里一起给我,说他一定会给我带来幸福,结果星星太多,他又一直把罐子放在口袋里,打开的时候都看不见戒指了,当时就把他急得面红耳赤。”

“我那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脸红呢!”谢芬大笑起来,肩膀一抽一抽。

杨幼芽在这种时刻,通常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本来就没有会安

慰人的品质,也不觉得好笑,她微沉吟,问道:“那你还去海城吗?”

谢芬止住了笑,说:“去吧,我已经买好了明天的票。”

“你还要为他生孩子吗?”

杨幼芽仿佛不能理解。

谢芬道:“幼芽,你还年轻,你不懂,这世界就是这样的,谁也反抗不了,日子总要过下去,没有盼头怎么行。”

“所以这就是你还要为他生孩子的原因?”

她皱紧了眉头:“你觉得生了孩子,就会挽救一个家吗,你们把孩子想成是什么,是工具……”

杨幼芽喉头仿佛卡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去看谢芬,深吸口气:“对不起,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对于任何人,任何事,在谢芬眼里,杨幼芽从不插手,从不关心,从不越界,她身上有一种冬季雾霭般的冷漠,好似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融成一堆灰色的湿气,慢慢渗进她的双眼中,这或许就是谢芬愿意和她在一起的原因,有时他人的旁观和冷淡对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舒适区。

“为什么不离婚呢?”

她换了更温和的说法:“一定要互相折磨吗,折磨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头呢,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多么可怜啊。”

杨幼芽声音那么轻,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化作一片羽毛缓缓落在湖面上,她那短暂的越界终于掀起了几波淡淡的涟漪,又很快被平静深邃的湖面吞噬,谢芬接到电话,她丈夫提前去了海城,让她今天晚上就到。

谢芬匆匆改了票,杨幼芽送她上车时,她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突然间回头看向杨幼芽,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认识的人。

车站嘈杂,杨幼芽扯嗓子问:“怎么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谢芬摇摇头,对她笑了一下,用力的挥手告别,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杨幼芽的肩膀也慢慢塌下来,长久凝视着那辆晃晃悠悠的车,按一般情况来说,路星枝讨厌别人和别的事情占据她的视线,但可恶的是,没人比他更懂此刻杨幼芽的沉默,于是路星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们无声的默哀,默哀一段走向灭亡的不可言说,那是杨幼芽记忆里最后伴随着阳光和汽水的时光,灼热的夏天,她和路星枝的无言以对,小心偷看,在日复一日中,忘性的孩子开始重新说话,重新歪在一起午睡,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一切。

那盛夏穿透树叶落下的剪影把光剪成一块又一块,十岁的杨幼芽睡醒时,看见路星枝一根一根抓着自己的手,纠缠到双方的手都湿漉漉的被汗打湿,那时,她不会想到,就在未来,他们会紧紧牵着对方的手走过什么样的人生。

在这之前,因年幼而天真的杨幼芽和路星枝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至少家庭的雏形还在,她们会一直别扭的做一对笑话中的双胞胎,或许再长大点,不会那么别扭,也会逐渐开始接纳。

但爱情的激情褪去,终于暴露出赤裸的现实,连三年都没到,华丁香和路呈之的感情就摇摇欲坠,他们开始频繁的吵架。

他们尖叫、愤怒、膨胀,随时就会摔碎屋子里的东西,像全世界感情破裂的夫妻一样,暴力与冷暴力并行,有一次他们大半夜突然爆发了争吵,杨幼芽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突然门开了,她听见路星枝喊她的声音,他抱着枕头小跑着朝她的床过去,杨幼芽就掀起被子坐起来,红着眼睛分给他一半床。

她们缩在一起睡,听见楼上的争执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半晌,杨幼芽听见自己问:“……她们会分开吗?”

“你是说离婚吗?”路星枝问。

她们都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同班同学里就有爸爸妈妈离婚的,还经常被人欺负,杨幼芽有些害怕,瑟缩了一下,闭紧了眼:“她们会不要我们吗?”

路星枝也怕,他小声:“我们会分开吗?”

杨幼芽说不知道,她们都陷入了沉默,蜷缩在被子里互相依偎着,仿佛出生时她们就在一起,如此自然如此熨帖,慢慢地,她们就这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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