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期末考试周。
图书馆里人满为患，每个座位上都是埋头苦读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气息。
礼栗一大早就来了图书馆，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正在看笔记。
何浩楠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摆着书，但他的目光基本没在书页上停留超过叁分钟。
他侧着头看礼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礼栗头都没抬，伸手把他的手从耳边扒拉下来，继续看书。
何浩楠被她扒拉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了，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复习你的，别老亲我。”
“我没老亲你，我就亲了一下。”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亲了我七次了。”
“哎呀，那亲少了。”
“”
“手别放我腿上！”
“我手冷。”
“你的手比我还热。”
何浩楠被拆穿了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把手又放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大腿，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腿上温暖的体温。
“你继续看书，我不吵你。”
礼栗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他。
何浩楠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又开口了：“栗栗。”
“嗯。”
“你期末考完试就放假了。”
“嗯。”
“放假了你就要回家了。”
礼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浩楠的表情有些闷闷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可怜巴巴的。
礼栗说，“过年总得回家吧？”
“我知道。”何浩楠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会想你的。”
礼栗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在他头皮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看书。
何浩楠被她摸了一下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拿起书认真地看了几页，然后又侧过头看了礼栗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书上，然后又看了她一眼，循环往复。
礼栗余光瞟到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图书馆的另一边，陈少熙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专业课的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礼栗那边的侧影。
隔着几排书架和人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低着头在看书，表情认真专注，偶尔会皱眉，偶尔会用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偶尔会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句话。
旁边的人是何浩楠。
陈少熙一直在看她，从坐下来到现在，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样不对。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移开目光，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应该把这个人从脑子里彻底清除出去。
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他的心脏不听使唤，他整个人都不听使唤了。
陈少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书本，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栗栗，你放假走的那天我送你。”
“不用送，我坐高铁，你送我到车站你还要回来，太折腾了。”
“不折腾，我想送你。”
“那你送吧。”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晚上要视频。”
“好。”
陈少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里，他低下头，盯着《艺术概论》上那些关于色彩和构图的文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些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变成了灰色模糊的没有意义的符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可悲的。
每天来图书馆，不是为了复习，而是因为知道她会来。
每天在编辑部待到很晚，不是因为有工作没做完，而是因为那是他们俩唯一的交集点。
每次看到何浩楠发朋友圈秀恩爱，他都会点开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沉默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再看一遍。
他像一个偷窥者，躲在暗处，贪婪地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
那些照片、那些只言片语、那些偶然的相遇、那些短暂的对视，都成了他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养分。
陈少熙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上包，从座位上站起来。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冻得陈少熙缩了缩脖子。
十二月底的傍晚
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天就暗了大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陈少熙一个人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他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礼栗低头看书的样子，一会儿是何浩楠凑过去亲她侧脸的样子。
陈少熙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了礼栗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关于编辑部的一些过往项目资料，他回了“收到，谢谢学姐”，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永远都是这样的。
她发一条工作相关的消息，他回一句收到或者好的。
客气、礼貌、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每一句话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是中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陈少熙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学姐，期末考试加油。”
打完这行字，陈少熙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算了，发了又怎样？
她回一句“你也是”，然后就结束了，这种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可悲而已。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礼栗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感觉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
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收拾行李、回家过年。想到回家，礼栗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爸妈了，妈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什么时候回来”，爸爸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视频的时候都会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报纸，其实一直在偷听。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浩楠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