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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会后悔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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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会后悔吗

深水埗福荣街的旧式唐楼,早年被改造成一间间狭小的笼屋。廖家明从复康中心离职后,在这里独居将近一年。

听房东说,前不久退租时,整间屋子被他翻得一片狼藉。如今警方登门追问,他才吐露实情,当初是自己将廖家明赶走的。那日他来收租,眼见租客性情暴躁,屋内物品损毁严重,生怕这人继续住下去,整间笼屋都要被拆了,不愿意再租给他。

“他倒是很干脆,马上收拾那个破箱子,当天晚上就搬走了。”

“谁能想到这间屋空到现在,空一个月就亏一个月的租金。”房东补了一句。

黎珩问道:“屋里的东西你动过吗?”

房东摆了摆手,所有物件都维持原样,他才懒得收拾,原本打算等下一任租客搬进来自己清理。只是房子一直没租出去,压根没人前来看房,只有前些天有警员上门简单搜查过一回。

黎珩当即拨通潘立勤的电话,等他办好搜查令,立刻调配警员一同前往现场勘查。

不多时,一切流程办理妥当,警方开门进屋。

屋子又小又乱,采光极差。黎珩的视线扫过全屋,落在斑驳发霉的墙面上。墙上清晰残留着钉子被强行拔除的痕迹,这里就是从前挂壁画的位置。

一众警员分头搜查,墙缝、地板缝隙、床底,就连老旧吊扇和台扇的内部都拆开查验,任何一处隐蔽死角都没有放过。

这桩尘封十四年的旧案卡在死局,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廖家明已经无法完整复述过往。

在此之前,几名经验老道的警员心里都暗自认定,这起白骨案的真相恐怕会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可谁也没料到,警方展开地毯式细致搜查,竟在台扇后盖的电机夹缝里,找到了一支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款式简陋,没有繁杂功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基础款型号。

“难怪上次走访,房东说这屋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来他是拼了命在找这支录音笔。”

“特意拆了风扇藏在里面,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一行人带着录音笔赶回西九龙警署。

所有人围拢在办公桌前,按下了播放键。

所有接触过廖家明的人,都说他生性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倾诉心事。

谁都没想到,他的心里话,都被藏进这支小小的录音笔里。

录音里传来廖家明低沉的嗓音:“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近段时间,我的状态越来越差,变得忘事,一些重要的、不重要的事,印象慢慢淡了。”

这段录音,是廖家明去年刚离开复康中心时录下的。

于他而言,这段音频就像是一份专属备忘录,他怕彻底遗忘自己的一生,便借着录音,将从小到大所有经历悉数留下。

廖家明今年三十三岁,人生算不上漫长,日子过得平淡,值得一提的大事寥寥无几。

音频往后播放,缓缓道出他的童年。

“我的父母,和寻常父母没什么两样。爸爸常年在工地做工,体力消耗大,就连米饭里也要拌很重的盐,才能撑住身体。妈妈接了一些工厂的手工活帮补家用,长时间做手工活,几乎熬坏眼睛,我想帮忙,她却总拦着,说小孩子不能伤了视力。每到这种时候,奶奶就坐在一边,笑着看我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很平常,却是我能想起来的、最幸福的时光。”

变故来得很快,父亲在工地出了意外。

工友们将他抬回家时,人已经失去意识。廖家明日夜守在他床边,满心期盼他能醒过来,却没能等到奇迹。

“爸爸走了,妈妈出国找工作,我们的家冷清下来,只剩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便靠捡铁皮废品谋生。堆积的废料很重,每到深夜,她腰疼得睡不着觉,却舍不得花钱买跌打膏药。因为,当时廖家明到了该入学的时候,她要攒钱,送他去学校学知识。

廖家明跟在奶奶身边,陪着她一起搬废料,她总会拉住他,叮嘱他年纪还小,如果压弯了脊背,以后就长不高了。

“妈妈会从国外寄零食回来。奶奶说这些东西很贵的,我就省着慢慢吃。一些零食受潮就不脆了,不像刚开封时那么好吃。”

升入中学后,廖家明始终无心念书。

那段日子里,他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拿着不及格的成绩单瞒住奶奶。

“奶奶不识字,但能看得懂数字,考了四十七分,很难哄她那是好分数。”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的笑意,“我说,不如我早点出来做工,和她一起赚钱,以后还能给她家用。奶奶不同意,她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只有好好念书,才能有出路。”

奶奶很少生气,那天却板着脸对他讲道理。

廖家明听了她的话,再也不提退学的事。

“班里转来一个女生,她叫杜静云。”

“上课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写笔记。”

“她的性格活泼开朗,下课时总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我好几次趴在课桌上睡醒,抬眼就能看见她笑。”

“同学们嘲笑我奶奶捡纸皮,我也捡纸皮,我们家是纸皮大亨。杜静云是个仗义的女孩,有一次,她挡在我面前。我说不要紧,不用在意,她说,就是因为我步步退让,他们才得寸进尺。”

没过多久,他们成了同桌。

廖家明怕影响她学习,上课不再睡觉。

“我常在夜里悄悄溜出去,捡些别人喝完的啤酒罐。白天总是很困,有几次看着黑板快要睡着,听见杜静云偷笑的声音。”

杜静云的笑容,照进他灰暗的少年岁月,成了一束微光。

后来,她主动向他表露心意,离校前特意叮嘱他,暑假一定要保持联系。

“那年暑假,我在一家五金厂找到一份短期散工。车间操作有安全隐患,薪水相对也高很多。老板的儿子徐立业只比我大三岁,工友都叫他老板仔。他平时对我很和善,说有任何难处都能找他帮忙。”

“我向徐立业打听探亲签证的办理,他说自己经常出国,在国外也有亲戚,可以帮我牵线。”

远赴海外探望母亲的事终于有了眉目,廖家明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这些年他一放假就到处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一笔积蓄,再加上五金厂未来两个月的薪水,足够支付机票,因此,他干活愈发勤恳。

收工回到宿舍,他会提笔给杜静云写信。

只是一封封信件接连寄出,杜静云却始终没给他回信。

他想给她打电话。但那张记着杜静云电话号码的硬纸片被奶奶压在水杯底下,一次不小心打翻凉白开,纸上的数字晕开,彻底模糊。

“徐立业和我说,没有我妈妈寄来的探亲邀请函,签证是不会通过的。但是,可以走旅游签证出国,他愿意帮我代办手续。”

旁人总议论廖家明虚荣好面子,沉浸在母亲远在国外的白日梦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求的从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家世,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

“不知道妈妈看见我,会是什么心情,会开心吗?”

“这么多年过去,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生活,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彼时廖家明不过十九岁,深知出国手续繁琐,可儿时母亲给予的温暖记忆,支撑起他的执念。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定居美国。奶奶一个人留在香江,需要照顾,他不能在外久留。

“徐立业说,他家在中环领事馆有人脉,可以帮我走特殊通道,办理短期停留手续。”

整个暑期,廖家明都按照杜静云临别前的叮嘱,与她“保持联系”。可是,她怎么从来不回信?他想,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出国的计划敲定在即,他打算去往杜静云的住址,把这件喜事告诉对方,也好好见她一面。

廖家明找出自己最干净精神的衣服,理了清爽的发型,满心期待。

可是在出发前一晚,发生一场变故。

他沉默了许久,录音里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我杀人了。”

那是暑期散工的最后一天,他终于领到第二个月的薪水。

收工前,徐立业悄悄将他叫到后车间,说出实情。原来,徐立业在外赌马欠下债务,债主威胁要去找他父母催讨。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因此,他只能打主意,偷偷变卖厂里精密的五金件来填补这笔赌债。

“这批五金件价格很高,我知道孔师傅的库房钥匙一直放在宿舍里。”

“徐立业说,厂区人来人往,太显眼,让我偷偷把零件运到村口,他在那边等我。”

廖家明这才知道,原来对方两个月来的和善亲近、主动承诺帮忙办理签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因为,他是孔师傅的学徒,最有可能偷出那批五金件。

而一旦五金失窃的事败露,所有嫌疑都会落在他这个短期工身上,徐立业则可以全身而退。

“我按照他说的,去了那个村口,但是没有带上那批五金件。”

“偷东西是犯法的,我要去美国见我妈妈,要去找杜静云,还要照顾奶奶。日子马上要好起来了,我不能做违法的事。”

这番话,直接点燃徐立业的怒火。

债主给出的最后期限就在当晚,凑不齐钱,他免不了惹一堆麻烦,如果被家中长辈知道或闹到大学校园,这事就更加无法收场。

徐立业从小被父母溺爱长大,从来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愿。两人当场爆发激烈争吵,他一把揪住廖家明的耳朵,出言刻薄。

“他说——”廖家明安静了许久,似乎在回忆,“你这条烂穷鬼的贱命值几个钱,现在来扮清高?”

徐立业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帮忙去领事馆打听手续,也更不可能帮忙牵线。有脑子的都能猜到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在美国的亲妈,成天发梦,像他这样的穷鬼,就算再安分守己,这辈子也飞不出香江。

徐立业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气急败坏地问他到底去不去偷。

廖家明没有松口,但步步退让,不敢动手伤了对方。

他攒了这么久的钱,要是将徐立业打出个好歹,只能全用来赔偿医药费。

争执的地点在废弃村落口,周边堆放着各类工厂的废料。

徐立业随手抄起一旁的铁锹,狠狠砸在廖家明的头顶。

廖家明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一阵眩晕。

听到这里,几名警员微微蹙眉,对视一眼。

他们意识到,这就是廖家明近两日体检报告里颅内陈年淤血的由来。

“我警告他不要再动手,否则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他父母。”

话音落下,徐立业手中的铁锹再度落下。

在那一刻,廖家明本能用力推开了他。

音频里的语调,变得平静下来。

就像那一夜,周遭一切没了声响,只剩一片死寂。

“徐立业向后摔向一堆木料,木料上钉着一枚铁钉。”

并不是密密麻麻的钉板,只有孤零零一枚铁钉而已。

可命运的安排如此精准,那枚铁钉直直扎入徐立业的后脑,鲜血瞬间漫开。

那一晚,廖家明独自守在尸体旁,待到深夜。

他以为会有人路过,会有人报警,会有警察来将自己带走。可整片废弃村落,静得能听清风吹动荒草的声音,没有半个人影。

廖家明设想无数后果,任何代价,都无比沉重。

他无力承担罪责,只能仓皇逃离。

在录音里,他说着自己就地掩埋了尸体,轻声感慨着,以前总看见影视剧里,命案当晚必下大雨,原来竟是真的。

那夜,雨水淅淅沥沥,廖家明一直埋、一直埋,直到再也看不见徐立业的尸体。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打开灯,只见奶奶直直倒在地上。

“怪我回来得太晚。”廖家明说,“如果我收工之后立即回家,至少能在奶奶病发时,及时送她去医院。”

弥留之际,奶奶向他坦白埋藏多年的谎言。

他的母亲根本没有远赴美国。奶奶说,或许当年妈妈太辛苦,看不见未来,只能一走了之。

“奶奶原本打算瞒我一辈子。但眼看我要花光所有积蓄去找妈妈,她不想我的希望落空,只能说出真相。”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放下吧,将来好好过日子。”

廖家明立刻将奶奶送往医院。

可当晚,老人还是没有撑过去。

录音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力感。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赶上,什么都来不及。”

后来,廖家明开始了煎熬的一生。

他一直在赎罪,为所有事赎罪。

可不知道为什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都一点点离他远去。

他的运气好像永远差一点,每当生活刚有些起色,就又跌进谷底。

他再也没法去找母亲了,她根本没有出国,如果愿意见他,早就会回来探望。

他也不能去找杜静云,她那么好,而他随时都可能被警察抓走。

“后来,我去复康中心上班,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小女孩。”他低声道,“她是我的朋友。”

音频持续播放许久,当凶案真相揭开,警方终于弄懂,为什么土瓜湾的邻居说他惧怕警察。十几年里,他背负着命案,这份恐惧早已经刻进骨子里。

廖家明一路走过来,人生经历乏善可陈。

他渐渐遗忘许多事,也被许多人遗忘。

这个小女孩,是为数不多给过他温暖的人,也是他近十余年唯一的朋友。

因此,哪怕他如此畏惧警方,还是选择主动投递匿名信件,向警方求助,只为保住杨羽清。

音频播至后半段。

时隔多年,他在街上偶遇杜静云,原来她丈夫不在了。

“杜静云当了妈妈,明明自己已经很累,还是耐心哄着怀里的孩子,轻声喊他‘宝宝’。”

那天她没有问起他的近况,也幸好她没有过问。

他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往后,他的身体逐渐出现问题,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便向复康中心提出辞职。

廖家明这一辈子,大半时光都过得平平淡淡,短短一段音频就能概括。

众人听完录音,一时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林家聪打破沉默:“当年铁锹那一下重击造成的颅内淤血,会不会是加速廖家明阿尔茨海默症发作的关键诱因?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不会这么早发病。”

“对方本来就蓄意胁迫盗窃,还动手施暴。当年廖家明要是能第一时间报警、验伤,整件事完全可以定性为意外,很大可能被判定正当防卫,当庭释放。”

高子杰接话:“就算是最坏的情况,顶多判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人生不会彻底毁掉。”

“可他根本不懂这些。”

廖家明自幼在底层挣扎长大,眼界与认知都十分有限,根本不懂法律相关的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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