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结案流程。
晚上八点,沈崇年浅水湾的别墅外一片冷清。
客厅的灯暗着,从外部看去,只见到两扇小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分别是姑妈的卧室,和爷爷的书房。
“刚才姑妈电话里就说过,不想跟爷爷待在一起。”沈之澄说。
沈之澄一直觉得,祥叔长着一对全天下最灵敏的耳朵。
跑车刚驶入车库停稳,他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每次都这样。
“你们总算回来了。”祥叔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他跟姐弟俩低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对老爷来说,今天是最难熬的一天了。”
今日是沈启尧的追思会,沈崇年清晨醒来,就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一声不响。原本气氛还算平和,沈咏璇特意去元朗买了一盒老婆饼回来,想要哄他开心。谁知聊着聊着,她忽然一股脑摊开了当年的所有旧事。
那一年沈咏璇十八岁,不肯主动解释,一半是难堪之下骨子里的自尊心作祟,另一半,更是想赌一赌,赌这个口口声声最疼自己的父亲,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透真相。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老爷。”
祥叔跟在沈崇年身旁这么多年,心底确实是偏向他的。
那些过往的事,纠缠不清,很难非要分个对错。当年kelvin的妻子郭玉琳就站在面前,沈启尧在一旁添油加醋,说自己早就劝过沈咏璇别介入别人的家庭,再加上岑佩岚当众念出那本日记,一字一句落入沈崇年的耳朵,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表面上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就是沈崇年再理智,也会方寸大乱。
祥叔叹息道,从上午沈咏璇说出往事,又用kelvin的临终道歉作为佐证开始,这场埋在父女之间二十余年的心结,才算真真正正被摊在台面上。
沈咏璇心里憋着气,却又放心不下父亲的身体,便一直待到现在。估摸着是等大家都冷静下来,情绪平复,才让侄女侄子过来接自己。
“他们连晚饭都不出来吃,是我给他们送去的。”祥叔忧心道,“小姐、少爷,你们赶紧——”
沈之澄应了一声:“我们会去劝的。”
祥叔稍稍安心,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进屋。
来的路上,沈之澄开玩笑时提过,如果爷爷的身体承受不住,听不了这么多陈年往事,他就帮忙搀着,在老人耳边慢慢说。
但到了这一刻,黎珩还是认为,他这人没轻没重,当年的事,由自己开口更合适。
她朝着姑妈的房间抬了抬下巴。
沈之澄立即明白过来:“yes,madam!”
姐弟两人就像是在警署出任务一般,默契十足,迅速完成分工,分头去劝慰。
……
“叩叩叩——”
三下敲门声过后,沈之澄推门进了沈咏璇的卧室。
她难得安静待着,床尾摊着本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日记本,随意地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的字写得满满当当。
沈之澄走近时,目光下意识落在那本日记上,又轻轻移开视线。
沈咏璇望着那本日记,轻声道:“这本来是一本上了锁的日记。里面记的全是我的当年的心事,我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只要翻开看一看,一目了然。可惜你爷爷,从来都不肯翻开,一眼都没看过,更别说求证。”
这本日记的钥匙,早就遗失多年。上午她让祥叔找了工具,强行撬开,放在沈崇年面前,非要他好好看个清楚。
沈之澄笑着打趣,缓和气氛:“要是爷爷硬是不愿意看,你还能逼他?”
“他不看,我就把日记本贴在他脸上,不管怎么样,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沈咏璇轻哼一声。
沈之澄低笑,坐到姑妈身旁。
她的情绪积压了太久,如今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
“他还是翻开了。”沈咏璇说,“我就坐在他面前,盯着他。”
当时,沈崇年坐在书桌前,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逐句看。
日记本里,字字句句记着她少女时代最纯粹的情愫。原来自始至终,沈咏璇都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kelvin对自己的隐瞒。
“姑妈,这事不怪你,是那个人演得太好。”沈之澄出声道,“他比你大这么多,又是沈启尧介绍的朋友,你很难防备。”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哪里有这么多心思,能分得清伪装之下的真心假意。
“我是他的女儿,再任性,也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娇气,他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当年只要沈崇年愿意打开这本日记,就能一眼看穿真相。
可他始终没有。沈咏璇心里怨父亲从来不肯试着懂她,只因为别人的几句话,一锤定音,认定她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罪人。
可实际上——
“爷爷只是想尊重你的隐私。”沈之澄帮老人解释,“他不知道你是希望他看这本日记的,以他的性格,不会贸然打开。”
沈咏璇没有反驳,垂着眼帘,眸光有几分黯淡。
她和父亲的性格,实在太像,一样都是这么固执,认定什么,就要走到黑。
“我这辈子,只见过你爷爷两次低头。”沈咏璇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沈之澄,“一次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向kelvin的妻子道歉,承认是他没有教好女儿。”
她语气不甘:“明明从头到尾错的不是我。他在沈家,在整个集团里都这么精明威严,说一不二,谁敢反驳他?可在我的事上,他为什么轻易就被蒙住双眼?”
“上午摊牌时,我甚至赌气,想一辈子都不原谅他,让他活在后悔里。”沈咏璇抬眼,“可我没想到……”
她停顿许久:“我没想到,他第二次低头道歉,会是今天。”
“之澄,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她的嗓音多了几分沙哑,眼尾泛红,“居然认认真真站在我面前,躬身跟我说对不起,说让我受委屈了。”
说到最后,沈咏璇的尾音微微发颤。
沈之澄轻轻抬手,搭在她肩膀上:“姑妈。”
“别哭了。”他目光扫过梳妆台上摆放的护肤品,“刚涂好的眼霜,要是哭花了,又要再补一遍。”
沈之澄见过姑妈打理她那张精致的脸,此时用浮夸的动作示范:“指尖点在这里,又点在那里,工序这么复杂,不麻烦?”
沈咏璇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瞪了他一眼。
……
黎珩敲了敲书房的门。
推门进去时,沈崇年立刻起身:“之宁来了?”
沈崇年一边问她是不是才从警署下班,一边又关切问有没有吃过晚饭,看起来就像是做错了事的老小孩,神态急促。
人人都说,沈崇年一辈子雷厉风行,年轻时更是气势夺人,向来只有别人顺着他的份。可此刻落在黎珩眼里,莫名觉得,这位大家长,像是在刻意讨好他们这些晚辈,无条件地迁就,小心翼翼。
“爷爷,我们今天很早下班。”黎珩走过去,扶着他坐下,温声道,“几个同事还一起去打边炉,鱼片特别新鲜,很好吃。”
沈崇年没有主动提起沈咏璇,应着孙女的话,叮嘱道:“警署要是太忙,也别硬撑着,工作的事情一两天做不完的,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拿那盒还没开封的老婆饼:“之宁有没有吃过元朗的老婆饼?这个——”
“爷爷。”黎珩轻声打断他,语气认真,“今天沈敬禾自首了。”
沈崇年一愣,满是纹路的手停在饼盒上。
“沈敬琪已经配合警署做了笔录。笔录里,她说当年亲眼看见沈启尧,偷偷对我爸爸妈妈的车动了手脚。”
那天是太奶奶的寿宴,下午他们父亲先去找沈启尧当面对质,而后开车回家接上妻子和儿女。他不知道那辆车已经留下隐患,最终,只有高烧留在家里的沈之澄,逃过一劫。
来别墅的路上,她和沈之澄早就商量过,该如何委婉迂回地告诉爷爷真相。也许他们应该斟酌措辞,尽量不要让他受到太大冲击。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黎珩并不想粉饰太平。
二十多年了,她和沈之澄从婴儿,长成如今的模样。
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早已经习惯漂泊,总说自己过得不算委屈,并不倒霉。可实际上,自幼失去父母,又被迫和孪生弟弟分离,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一切都好。
在这场恩怨里,他们一家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沈启尧死了,再也没人能知道他当年的心境,不能断言他当初动手脚,究竟只是因为一时不服气想要给兄长一些教训,还是心底积怨,早已恨到入骨。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在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黎珩的目光,轻轻落向窗外。
她向来不是犹犹豫豫的性格,此时在爷爷面前说出一切,只当给天上的父母一个交代。
漆黑的夜空,星光闪烁。
如果那些星辰,真的是爸爸妈妈在默默注视,那么这二十多年,他们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一定也藏着委屈。
黎珩缓缓收回视线,安静地看着失神的沈崇年。
“之宁,你再说一遍。”沈崇年怔怔看着她,落在书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攥住桌沿,想给自己一些支撑。
“爷爷,是真的。”
今天,是沈咏璇这辈子第二次看见父亲低头道歉。
也是黎珩第一次,看见性格硬朗的爷爷,红了眼眶,无声落泪。
过往,沈崇年总是觉得不对劲。
他多年来一直给警队捐物资、捐设备、捐场地,无数次托人追查,只希望警方能重启旧案,查出当年车祸的真相。只可惜那辆车早已烧成灰烬,半点证据都没有留下。
“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查,一直在查……”沈崇年沙哑着嗓音开口,“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是希望,二儿子真的害死大儿子一家,还是希望真相大白,一切只是我想多了?”
他的心中有执念,藏着隔阂,始终无法真正接纳沈启尧一家。
事到如今,这个肯定的答案让沈崇年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冤枉二儿子。
“之宁,你姑妈说得没错。闹成今天这样,不该问她究竟怎么了。应该问问启尧,更该问问我自己。”
沈崇年苍老的眼中,满是茫然与自责:“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启尧对自己的大哥、小妹,恨到这种地步。”
沈崇年撑着办公椅的扶手,缓慢地站起来。
黎珩扶着他,两人走到书架前,那里藏着一本陈年相册,里面是兄妹三人从小到大的相片。
沈崇年一页页地翻,闭上眼,面前似乎是孩子们天真灿烂的笑颜。
然而重新睁开眼,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三个孩子,只剩下一个。
“启尧刚出生时,白白胖胖,小脚圆圆的。我和你奶奶守在婴儿床边,轻轻捏他的小脚丫,还开玩笑,说这孩子腿短手短,以后一定长不高。那时候,我们是真心喜欢他的。”
“他开口说话晚,两岁半还不会叫人。我和你奶奶一遍一遍教,你父亲也陪着一起。后来他总算学得有模有样,清清楚楚喊了一声‘爸爸’。”
“启尧小时候嘴馋,偷偷吃家里的核桃。不知道怎么剥开,就用自己的玩具去敲,敲碎之后藏在手心,躲在房间里吃。”
“半夜,他全身起满了疹子,几乎喘不上气,嘴唇都发紫,我们连夜抱着他往医院赶,我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发抖。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直到他的脸色和唇色慢慢变得正常,你奶奶才忍不住哭出声。”
“后来,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核桃,就是怕他误食。”
“但是人心,就是偏的。就算老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和手背的肉,还是不一样。”沈崇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承认,在我心里,启尧比不上你父亲,也比不上你姑妈。太多小事积累下来,一次次让我失望。可说到底,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啊……”
黎珩轻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爷爷。”
接下来,沈崇年拉着她,问了许许多多案子的细节。
黎珩如实相告。
良久过后,沈崇年缓缓摇头:“你二叔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么懦弱窝囊。既怕kelvin,又怕养在身边的女儿。他什么都怕,偏偏不怕自己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会遭到报应。”
沈崇年说,看不出沈敬禾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这一生,看错的人,又何止一个。
想到最后,沈启尧竟是死在沈敬禾手里,沈崇年停顿许久,长长叹气。
“那是他自己的儿子……这也算是,天大的报应了。”
……
此时警署大楼,岑佩岚已经匆匆赶到。
这些天她一直在四处翻找丈夫生前最珍爱的那只古董酒杯,好不容易终于找到,第一时间便联络警方。
沈敬琪追上她的脚步,两人站在警署长廊,神色焦灼,等待消息。
沈敬琪柔声安抚:“妈咪,你先别着急。爹地的事,警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谁知话音刚落,岑佩岚瞬间情绪失控,拔高声音道:“是你,一定是你!”
“敬禾一定是在替你顶罪,才愿意认下杀他爹地的罪名!你还在这里装得若无其事,还好意思叫我‘妈咪’?”
“妈咪,我……”
“啪”一声,岑佩岚扬起手,一巴掌甩到沈敬琪脸上。
沈敬琪从小到大没听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当众挨打。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捂住脸颊,眼底满是震惊和压抑的怒意。
文希昀闻声快步上前:“沈太太,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岑佩岚被请到问询室坐下。
“敬禾绝对不会杀人,我了解我儿子的品行,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相同的辩驳,文希昀听她说过太多次,适时打断,回到重点:“你刚才说,沈敬禾是在替沈敬琪顶罪,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些天——”岑佩岚动了动唇,又迟疑半晌,似乎是难以启齿,“前些天筹备启尧告别式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敬禾悄悄握住敬琪的手,一脸的疼惜。当时家里发生大事,我分身乏术,没往深处想。可现在回头再看,敬禾对她的心思……”
一旁的林家聪听见这话,想起沈敬琪男友阿孝的口供。
当时,阿孝特意提过,沈敬禾对妹妹强烈的保护欲,每日约会车接车送,甚至不允许妹妹跟着去正牌男友的公寓小坐。
“你的意思是,沈敬禾对沈敬琪不单纯是兄妹感情?”文希昀追问,“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沈敬禾知道两人很难走到一起,把沈启尧当成最大的阻碍,索性动手杀了他?”
“不可能。”岑佩岚立刻反驳,“敬禾以前也交过女朋友,不是一直对他妹妹这么上心的。过去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看出他对敬琪有什么不正常的感情。一定是最近,最近他终于知道沈敬琪不是我们沈家的亲生女儿……”
“如果他知道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大可以光明正大追求,有什么必要铤而走险?”
“电视里都演过,谋杀无非是那几种动机。论感情,敬禾和他爹地从来没有任何嫌隙,论钱,启尧的家产,他本来就能继承,为什么要犯法?”
“敬禾一直都很争气聪明,不像敬琪,也不像之澄……念书时,他年年成绩拔尖,拿尽荣誉奖项,后来转专业学金融,也做得风生水起。他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杀人的后果吗?”
林家聪说道:“沈太太,你看过的电视剧里,没演过高智商犯罪的案件吗?就算是现实里,聪明人杀人也多得是。”
岑佩岚不再接话,从随身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礼盒,推到文希昀面前。
“再过几天就是启尧的生日,敬禾特意托人从国外定制了一只打火机,上面刻着启尧的名字。案发前一天,他还在忙着筹备生日宴,说知道他爹地最近心情差,想办得热闹些,哄他爹地开心。”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递过去:“你们再看这个。敬禾自己办公司,从头到尾没让家里出过力。这间公司里,有他全部的心血,原本下周他就要出国,和投资人签融资协议,这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他经常对我说,爹地一辈子在沈家抬不起头,他一定要让爷爷看看,他爹地虽然不擅长经营公司,但是他可以。”
“敬禾和敬琪不一样,其实他很心疼他爹地。敬禾想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给启尧争回脸面,让他在沈家说话大声一点。”
“敬禾不愿意说的,从来不说好听的场面话,只用行动宽慰他爹地。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说他杀了谁行,唯独不可能杀他爹地。”
“你们相信我,凶手一定是敬琪。她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肯定是为财产继承的事,对启尧怀恨在心。敬禾心里放不下她,才主动自首,这个孩子,一直为别人考虑,从来不会顾及自己。”
“我心里清楚,敬禾变成现在这样,也怪我。我从来都是教他要有做哥哥的担当,保护我,保护妹妹。时间长了,他学会一力承担所有的事。但这是杀人,他怎么能随便认下?”
岑佩岚一遍遍强调儿子的清白无辜:“madam,我托人打听过,你是警队最讲公道的高级督察,不会做冤枉好人的事。你办过这么多棘手的案子,经验丰富,难道不觉得,敬禾的认罪太反常吗?”
这句话,戳中了文希昀心底最深的疑虑。
下午,从沈敬禾自首认罪开始,她就和总督察潘立勤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敲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