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应该查得再细一些。”沈崇年低声道,“白让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祥叔默默叹气。
其实老爷是查过的,但他怀疑的并不是孩子还活着。
那时,意外来得太突然了。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沈崇年,集团里又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对手,一旦他稍有松懈,整个沈家都会分崩离析。
为了避开现实,也为了必须背负的责任,那些年沈崇年一心扑在生意上。后来他听说沈之澄被人在背地里骂丧门星,才找上二儿子。二儿子看着宽厚老实,甚至不惜责骂自己太太,闹到离婚,最终才压下沈崇年的怒火。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沈家表面上风平浪静。
起初沈崇年只觉得二儿子能力不够,耳根子软,才不愿将托付家业。直到沈之澄被送出国,他才渐渐开始怀疑,当年那场车祸,或许是有人为了利益在背地里做了什么。这些年,他给香江警队捐钱、捐设备、捐场地,托了无数人暗中调查,得到的却始终是“意外”二字。
只是心中疑窦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出来。
沈崇年合上鉴定报告,吩咐祥叔:“约见律师,该是之宁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黎珩则正坐在沙发上,接过佣人芳姐递来的茶。
芳姐笑着搭话,说别看少爷这样,其实喜欢清静。他脾气不好,这栋大房子,平时就她偶尔过来打扫,而且得挑准时间。如果来得早吵醒少爷,虽然他嘴上不说,但能摆一整天的臭脸。
“不过少爷人很大方的,我虽然只是偶尔过来打理,他给的薪水却很高,都跟住家的工钱差不多了。”
“今天见天气好,我就过来打扫打扫,没想到刚好碰上你回来。”
“大小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其实刚才你进来时,我就觉得,你和少爷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
黎珩好奇地问:“什么感觉?”
“一家人的感觉嘛。”芳姐笑得实在,“回来真好,以后你们姐弟俩,也互相有个照应。”
所有人都告诉黎珩,这里是她的家。
她刚出生时,就住在这里,曾经被大人抱着,转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可那毕竟是婴儿时期的事,梦里没见过的,黎珩自然不可能记得。
她只觉得陌生,双手捧着茶杯,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直到沈崇年带着她,一间间参观这栋房子。
他说,当年他虽不与儿子儿媳同住,却常常过来吃饭,带着玩具和零食,逗弄小孙女和小孙子。
“你们爹地妈咪说,你和之澄还小,不让吃糖果零食,至少要等到再过几个月才可以。”
“我那时候也不懂,他们养孩子怎么就这么讲究。不过……你爹地啊,也是个臭脾气,只能随他去了。”
这栋别墅的每一处,都藏着沈崇年最开心的回忆。他曾经想,也不知道之宁长大之后会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要带着她自己去选……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那些回忆像裹着碎玻璃,一旦想深了,就疼得厉害。久而久之,他便不愿意再回想。
“你爹地妈咪以前住在这间主卧。他们嫌结婚照老土,不肯拍,成天到处玩,寄回来一堆明信片。”
“你妈咪字写得漂亮,每张都是她写的,收在浅水湾的书房里,改天给你看。”
祥叔怕黎珩听不明白,解释道:“老爷平时不住这里,一个人住在浅水湾。”
黎珩点了下头。
跟沈之澄住在一起,确实太吵。
“你妈咪怀孕之后,你爹地的工作也忙起来,可一有空,两人还是到处走。”
“她有时候还抱怨,说等你们俩出生,三个人去旅行,绝不带他。”
“他们俩啊,经常闹小脾气、耍花枪。每次我以为他们在吵架,刚要劝,转头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黎珩听得很认真:“他们的感情很好吗?”
“是,你爹地妈咪都不知道有多相爱。”祥叔笑着说,“那时老爷都说,真是受不了他们。”
那是她父母年轻时的样子,如此鲜活。
沈崇年有些哽咽,继续带着黎珩,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两间房。
“那时你们刚出生,住在阁楼的婴儿房,但其实这两间,才是早早为你们准备的房间。”
“本来想等你们长大,按你们喜欢的样子重新装修,可惜没等到那一天。”
黎珩轻声道:“我想去阁楼看看。”
沈崇年带着她,踏上楼梯,上了阁楼。
纠缠了黎珩数月的梦境,每一处都格外熟悉。
她看着那张全家福许久,而后停在婴儿床前,指尖抚过上面叠着整整齐齐的两条小被子。
沈崇年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
在他印象里,两个孩子还只是连翻身都费劲的小婴儿,小手小脚胡乱蹬着。他总是守在床头,既怕碰伤这个,又怕撞到那个。可一转眼,孩子都长大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却再也补不回来。
他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转头朝祥叔开口时,声音却已经哽咽:“那小子呢?”
祥叔没有点破,只低声回道:“少爷还没回来,应该有事耽搁了。”
……
傍晚,沈之澄才推开家门。
大门敞开时,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