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偃懒洋洋打断她:“我走的时候闹得挺难看的,按你们人族的说法,算得上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所以现在他也算不上我师尊了。”
穆棠从善如流地改口:“那紫华剑尊这次特地过来,其实就是为了找你的吧,还特地绕了这么大一圈。”
卫长偃嗤笑:“谁知道这老东西在想什么。”
穆棠:“那你要去见他吗?”
卫长偃:“既然是他特意来见我的,就看他什么时候沉不住气找过来吧。”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什么,只剩风声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走了山下紫华剑尊平静无波的讲道声。
卫长偃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在抛出这么爆炸的消息之后,他却平静地像是睡着了。
穆棠抱膝坐了一会儿,毫无预兆道:“卫长偃,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卫长偃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
她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长偃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穆棠主动打听他的过往。
从前,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摆在她面前,她都懒得去戳破。
现在她开始对他感到好奇了。
卫长偃轻笑了声,“我从前的事……无趣又漫长。”
穆棠:“那你慢慢说,我慢慢听吧。”
……
卫长偃有记忆起,就住在一座终年覆雪的山峰上,山峰上只有他和他常年闭关的师尊。
每隔半个月,会有一个仆从自山下来,给他送一瓶辟谷丹,但那仆从从不与他说话,看他的眼神也透着股那时的卫长偃看不懂的怪异。
每三个月,自己的师尊会出关一次,看过他的修行进展,再丢给他一本功法典籍,便又回到自己常年闭关的洞府之中,
山上无人与他说话,他一度无聊到对着寒鸦自言自语。
他曾尝试过下山,但在发现山下阻挡的结界后,便明智的没有触动结界就折返了回来。
但他终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有了下山的念头之后,便在下一次仆从送辟谷丹之际,跟着下山的仆从潜出了结界。
然后他才发现山下是个热闹的大宗门,和山上的冷清截然不同。
可惜在山上是太久没人和他说话,以至于下了山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差点儿被人当成哑巴。
他身着弟子服,被人当成了新入门的弟子,从别人口中套话才知道,他所在的宗门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上清宗,那座终年覆盖着皓雪的山是上清宗主峰,上面住着修真界第一人紫华剑尊。
那个连面容都记不太清的修士说这话时充满艳羡,卫长偃却觉得很好奇,像是在听一个熟悉却好似与他无关的故事。
那修士说着,突然又带着几分恶劣道:“但你知道吗?剑尊虽是正道魁首,但他收的弟子却……”
他说着,顿了顿,充满优越感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替剑尊可惜。
卫长偃便笑了,如他所愿的追问道:“他的弟子是什么?”
然后那一天,卫长偃知道了紫华剑尊虽是正道魁首,却在十年前不知从哪里捡到了一个人魔混血的婴儿,说要收他为弟子,遭到了宗门上下一致反对。
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宗门长老和掌门又同意了,剑尊便带着那婴儿上了山,从那之后十年再未下山,也没见当年的婴儿从山里出来过。
那修士兴致勃勃地猜着剑尊不下山的原因,卫长偃却想,原来自己是人魔混血啊。
卫长偃混在弟子堆里,一直到半个月之后才跟着山上送丹药的仆从回了山上,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提前出关在洞府外等他的紫华剑尊。
紫华剑尊没叱骂他,也没责罚他,只看了他片刻,道:“既然想下山了,从今日起你便下山住吧。”
从那之后卫长偃便以紫华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了山下,再未回过那座终年积雪的深山。
穆棠想了想,皱眉道:“紫华剑尊和上清宗掌门都没特意隐瞒过你的身份,紫华剑尊闭关不出又不是很护着你的样子,你下山了不会很好过吧。”
卫长偃想了想:“忘了,我对不重要的人和事向来没什么印象。”
穆棠无言了片刻,又问:“紫华剑尊设置了结界不让你下山,总不是为了让你免受山下流言侵扰吧?”
要真有这个心,当初也不会把他的身世弄到人尽皆知了。
卫长偃好笑道:“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穆棠想了想,笃定道:“魔血。”
在妖族时卫长偃就透露过,他身负魔血,是上古魔尊的后裔。
卫长偃懒洋洋道:“你比我聪明,我还是好多年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也才知道当年紫华剑尊用结界把我隔在山上,是因为魔族那边也在找我这个身负魔血之人。”
穆棠一顿,轻声问:“他们找到过你?”
卫长偃淡淡道:“差点儿死了。”
穆棠心里一惊。
他虽然只有一句话,穆棠却很快意识到卫长偃当时的处境。
他的身世在上清宗内没有被隐瞒过,当年人族魔族之间的仇恨比现在更甚,紫华剑尊又没有庇护过他,他在上清宗不会过的很好。
魔族那边也在寻找他,并且目的不纯。
魔族那边想要他的命,上清宗再怎么说也总能庇护他。
于是选择就很简单了。
卫长偃笑道:“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实力低微,在知道我身负魔血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离开上清宗就是死路一条,于是第二天我就亲手抽出了自己的魔血投诚……那之后我在上清宗的处境倒是好了不少,他们都觉得我一心向道,倒还真有几个真心拿我当同门手足的,不过后来我叛出师门回到魔族时,也就数他们恨得牙痒痒了。”
穆棠看他笑得这么放肆,一时间倒不知道自己是该替卫长偃的经历难过,还是替那几个被卫长偃欺骗了感情的倒霉蛋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问道:“那最后为什么又回了魔族呢?”
卫长偃淡淡道:“大概是有了回魔族拼死一搏的实力,也装不下去除魔卫道的正道了。”
穆棠就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毫无预兆地揉了揉卫长偃的脑袋。
青年束得本就松散的发髻被她蹂躏的歪斜,他也没骨头似的跟着东倒西歪的。
穆棠又揉了两把才站起身往山下走。
卫长偃像是没被摸够的大猫似的,不高兴道:“你做什么去?”
穆棠:“通知江月师妹把丹圣阁所有弟子的论文都整理出来,紫华剑尊当年既然不想好好当师尊,现在就该吃一吃带学生的苦!”
卫长偃在她背后哈哈大笑:“你是在替我出气吗?”
穆棠顿了顿:“你想多了!”
卫长偃不说话,只继续笑。
穆棠恼羞成怒,决定把紫华剑尊现在的徒弟肖寒也叫出来一起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