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驱使着他频频望向关闭的诊疗室大门,但也只是望向,那目光没有重量,既不敲响,也不尝试开门。
终于过了很久以后,他手中的热水又一次从热到温,诊疗室内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商榷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站起身,下一刻,诊疗室的门从里打开,露出杨一朗始终微笑的脸。
杨一朗说:“久等了商总,催眠的第一阶段进行得非常顺利,患者比我预想的还要配合。”
商榷立刻问:“简燃呢?”
“患者陷入了深层睡眠,因为一些原因,我还没有将他唤醒。”
“什么原因?”
杨一朗没回答,只把垂在身侧的手向商榷摊开,递出掌心里一部白色的手机。
商榷一愣。
那是简燃的手机。
杨一朗说:“患者在催眠开始之前忽然切换了第二人格,并拜托我录下了这段视频,里面有他想对你说的话。”
商榷:“……”
商榷缓缓伸手,将手机接过。
杨一朗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是为了不吵醒还处于睡眠状态的患者,他声音很轻:“说实话,我从业这么多年,见过非常多有精神疾病的患者,人格分裂的病例虽然在其中不占多数,但他们都呈现出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第二人格非常不配合。”
“后继人格一旦形成,他就会强烈抵御企图消灭他的一切外力,所以催眠疗法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说服第二人格配合治疗,让他相信他与主体人格的同一性,并设法整合他们。”[注]
“但是在简燃身上,这种情况又有不同。”
商榷握着手机,一时有些茫然,他似乎有点理解杨一朗的话,又不是特别理解,于是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二人格违背了他的本能。”
杨一朗带着很浅的笑意说。这种笑意和他一贯呈现出来的饱满的、让人亲切的笑容不同,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很让他动容的事情而发自内心地呈现出来的温浅的笑意。
商榷盯着手里的手机,握进了手心里,再一次问:“他还不能醒吗?”
杨一朗解释说:“催眠需要大脑的多个脑区维持高度的专注和内在整合,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会令患者在催眠结束后感到疲劳,陷入睡眠状态非常正常,这表明身体正在从治疗的高专注状态回归平衡,就算我不唤醒他,半个小时后他自己也会醒的,您不要担心。”
商榷听完才松一口气,但似乎还没有从‘第二人格忽然出现’的消息里回过神,盯着手心里的手机,微有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杨医生。”
杨一朗见他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等交代完了患者情况才终于忍不住提醒:“为了迎接商总,诊所今天不会有其他病人,商总如果想看视频内容,那边有休息区,也可以来诊疗室里,在患者苏醒之前,你可以慢慢看。”
商榷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不客气,”杨一朗重新端出温和亲切的笑意:“对了商总,小小的温馨提示一下,我们是按小时收费的,熟人也没有友情价。”
商榷:“……”
商榷终于失笑出声,面部表情放松了一些,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银行卡,愉悦动听地说出两个字:“刷卡。”
……
“开始录了吗?”
简燃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对着手机后视镜头热情十足地打着招呼:“嗨,哥,你在看我吗?”
“好久不见你了,我真的好想你啊,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主要是因为我不能看见你,否则……我可能就舍不得了。”
他双手叠在诊疗室的办公桌上,剪短的头发完全露出他英俊年轻的面庞,就像很多年前商榷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张扬,纯粹,满身的少年气。
“关于人格分裂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不是不告诉你,也不是故意隐瞒,你那天在医院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但是我醒不过来,我没办法拥抱你,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不是的,你的爱不虚浮也不廉价,你的爱是我这辈子拥有的最珍贵的宝藏。”
“其实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是主人格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之前出现过几次莫名其妙失忆的情况,不过丢失的记忆不重要,频率也不高,我以为是间歇性失忆,也没当回事,直到上个月车祸,我发现我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然后我才对自己的病症有所猜测。不过那时我还以为是我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格,我害怕他伤害你,害怕他做出我不愿意对你做的事,但我没有想到,原来我才是第二人格,原来我并不完整。”
“一个并不完整的人格,今后该怎么爱你呢?商榷,我很害怕。”
“我不想消失,不想从此以后都见不到你,可我没有办法啊……商榷,我自愿接受治疗,因为我希望你的爱人——”他把手放在胸膛上拍了拍:“也就是我本人,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人,给你的爱也是完整的,健康的,而不是分裂出来的、畸形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