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十八岁的少年人,肩膀因为这些年一直在干体力活,看着比那些同龄人都宽阔不少,他已经快要长成一个大人的样子。
只是从右侧脖子连着的一道伤口,贯穿了他的肩膀,因为还没长全,里面的肉透着粉,周围排布着几道医院缝着交叉的针口,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以前的牧冬根本不会让沈春看这些,可今天他像是故意要赶人走似的,把自己的伤口全都暴露在沈春面前。
牧冬打开放在床头的膏药,旁若无人般对着镜子自己上药。
沈春怔怔看着,像是被他这伤口吓到了,半晌没有说话。
牧冬从镜子里只能看到小孩通红的眼眶,然后看到沈春低下了头,像是不敢再看他的伤口一般。
牧冬自嘲地笑了一声,伤口处像是十万个小虫子在啃噬,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上完药把药瓶一扔,他随便坐在床上,见沈春还在原处没动弹。
“怎么了?吓到了?”牧冬还是把衣服套上了,衣服碰到伤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他声音沙哑,“没事了,可以抬头了。”
沈春终于抬起头。
牧冬以为会从小孩脸上看到惊恐、害怕,甚至是嫌弃。
他从来没有信心沈春看到他平时在做什么之后,还会像从前一样。从前沈春看他的眼睛是带着崇拜的,但是现在,那种崇拜消失了。
牧冬预想会从中看到恐惧和失望。
可沈春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下的,满脸的眼泪。
牧冬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沈春的眼泪在抬起头那一瞬间又像断了闸一般流下来,他终于放声大哭,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都要宣泄出来。
从寄人篱下到学校里的不如意,都没有牧冬一次次让他走更痛,尤其是现在他看到哥为了救他那么大那么长的伤口,他又想起来那天流一地的血,和牧冬苍白的脸。
有一瞬间他以为要像失去姥姥一样失去哥哥。
他的生命里已经承受不了任何一次失去了。
沈春哭得喘不上气来,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
牧冬却不知所措地愣住了,片刻后他用好用的一只手臂把小孩抱起来放到了自己床上,有点无奈地拍沈春的后背,说:“慢点哭,别岔气了。”
沈春被他这么一说眼泪更凶,牧冬不知道自己这句怎么招人了,他怕沈春真的哭晕过去,有点慌乱地问:“怎么了?你跟我说,别一句话不说就在这哭啊。一会儿这破屋子要被你的眼泪淹塌了,沈春。”
沈春边抽泣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前会教我、教我呼吸。”
很轻很淡的控诉,牧冬却被这句话说的心里头一颤。是,他从到县城里之后好像就没给小孩一个好脸色。沈春委屈了这么久,却一句话不敢说,只敢在这时候问上一句,你以前会怎么样。
牧冬轻轻拍沈春的胸口,说,“跟着我说的呼吸。”
沈春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指令,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眼泪不再流了,只是哭得样子很是凄惨,不光是眼睛,连脖子都是红的,有眼泪挂在他的睫毛上。
牧冬心里产生一种钝痛,分不清楚是因为肩膀上的伤口还是眼前的人。
沈春缓下来,慢慢地抽泣着。片刻后他看着牧冬被衣服上遮盖的伤口处,小心翼翼地问:“哥,你疼不疼?”
牧冬一瞬间喉咙一哽。
他想了无数个沈春害怕嫌弃的一面,从来没想过这些原来从不会从沈春身上出现,小孩只会一脸关心地问他疼不疼。
他不关心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为什么又逃到这里,他只关心牧冬疼不疼。
牧冬哑声说:“不疼,没事。”
上次他受伤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在小孩面前卖惨,开一点玩笑逗逗沈春,可现在真疼的时候,也只敢淡声安慰小孩,不疼。
只是他的谎言太拙劣,沈春一下就看到他紧皱的眉头还有额角的冷汗。
沈春凑上前去,大眼睛里都是天真和懵懂,说:“我不信,哥,你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吹吹。”
小孩温热的呼吸吹上去的时候,牧冬第一感觉是痒。
伤口有多狰狞他自己清楚,可伤在肩膀连着锁骨,牧冬只能看到沈春小心翼翼的夹杂着心疼的眼睛。
他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烫的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
“行了,”牧冬深吸一口气,说,“沈大夫妙手回春,真不疼了。”
沈春道:“真的吗?”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孩儿信以为真,趴下避着牧冬的伤口,抱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