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这里一周之后,沈春的学校也开学了。
他转进了新的小学,就在舅舅家附近,班级里的同学老师都换成了不认识的。课上他总是走神,想许淑芬,想牧冬,想那个葡萄苗爬满的架子。
许淑芬说要养的猪,种的水果,全都没了。
日子浑浑噩噩过去,沈春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从不和家里的表哥说话,尽量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舅舅舅妈和他从前并不相熟,还以为沈春本来性格就是这样。沈春越来越沉默,脸颊上养出来的肉小半个月就瘦了回去,显得眼睛更大,却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上学两周,沈春没能和任何一个人交流。直到一个周末,沈春蹲在自己的床边写作业,舅妈给他拿了凳子,床上就他的桌子。
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做好过他到来的准备,也不会做。
他没有自己的书桌,也没有人能再帮他写作业。沈春写得很慢,很少能写完,第二天到学校就罚站,一站就是两节课。
沈春不觉得累,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更能看到窗户外面,玻璃窗前天大扫除打扫的很干净,只有下面有几个手印。
而手印上面,玻璃窗外,蓝天白云。
牧冬躺在沈春曾经住过的炕上的时候,也在看窗外那片天发呆。
周围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可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因为不会有人再回来。
今天的天很蓝,平原上的天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的云朵一片片飘过去,屋里忽明忽暗。牧冬突然想起来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沈春问他为什么天空离他们这么远。
是啊,同样一片天,为什么离这么远呢。
地上放着牧冬的行李,同样轻飘飘的。牧冬只装了几件衣服,有车在门口鸣笛,一阵响过一阵,非常细密的催促声,牧冬知道不能再在这里了。
他从炕上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随手拎着他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家。
书桌被碰歪了,上面的书掉在了地上,练习册写了一半,是中考复习题。
但牧冬没有捡起来。
小学生放学要排成一整排,由家长一个个领走。沈春排在中间,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好像没怎么影响过长个子,在一众同龄人中算得上中等。门口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这么大的小孩家长是不敢让一个人回家的。
但沈春自从认路了之后就一直自己一个人。舅妈在药店上班,是给人抓药的,没什么时间,舅舅开出租车,更没有时间,俩个人纠结了很久,还是沈春提出来,他可以自己走回去的,在村里一直是这样。
两个大人一合计,还是同意了。
小学生放学太早,正是人上班的时候,大家都没办法。沈春出了校门就什么也不看,顺着路线一路往舅舅家里走,他记性不好,第一回自己走的时候差点走丢,后来是自己感觉到不对,问了路找回来的。
没有人管的时候,他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孩。
后来他就在一路上都给自己找了个标记,记不住路就寻找某个记忆点,某家店或者那棵歪了的电线杆,这才慢慢记住了。沈春闷头往家走,学校门口的路边都是小吃,香气传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他想吃那个烤面筋很久了,但是他每次路过的时候也只是扫一眼。
临走的时候牧冬给他塞了很多钱,他都装在自己的包里,一下都没有动过。
沈春闷头往回走,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的额头撞到那人胸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沈春撞懵了,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额头。
面前的人显然也没想到撞的这么厉害,匆忙说:“撞到了?疼不疼?”
沈春听到这声音却突然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连额头的疼都忘记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牧冬笑了一下,问:“哑巴了还是不认识我了?怎么这么呆?”
他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笑着问:“难道真撞傻了?”
沈春瞪大眼睛,有点呆愣,缓了好久才喊:“哥……”
他这一声“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将近一个月没见,痛苦的记忆离他们很近,而不见面的日子好像每天都过得很远,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路边吵闹,放学高峰期开始堵车,有好几个车不停在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