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隋野走进来,手里拎着几盒药,还是昨天那件黑色衬衫。头发乱着,脸色也差,眼眶下面一圈青黑,锁骨和脖子上还能看到一些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混乱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洗干净。
方悦可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终于找到脱身的借口了。她站起来,朝纪隋野晃了一下脑袋:“人醒了,我走了。”说完,她侧身从纪隋野身边挤过去,顺手把门带上了。纪隋野站在门口,看着方悦可离开,又转回视线,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梁叙之靠在床头,也看着他。
纪隋野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苦涩。昨晚在走廊里等手术灯灭的时候他没有掉眼泪,可此刻,看见梁叙之醒着看他的样子,反而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他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还疼吗?”
梁叙之仰头看着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纪隋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那点因他苏醒而涌上来的激动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局促。
“那个桃子是我买的。”他忽然说。
梁叙之愣了一下:“什么桃子?”
“床头那个,”纪隋野指着床头柜上那个被垫在纸巾上的果核,“我给你买的,被她吃了。”
梁叙之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你站那儿半天,就为了跟我告状?”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垂下目光,没再辩解。他走到对面的床边刚要坐下,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坐这边来。”
纪隋野顿了一下:“我衣服脏。”
“那你脱了。”
本只想随口逗逗对方,可梁叙之话音刚落,就看见纪隋野真的开始低头解扣子。他的动作慢吞吞的,甚至带着点犹豫,但手指已经搭在了第一颗纽扣上。
梁叙之看着他那副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语气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无奈:“你停。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早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纪隋野的手指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脸上带着那种梁叙之很熟悉的、介于茫然和戒备之间的表情。
也就是在这一刻,梁叙之忽然从那张万年如一日的冰山脸上品出了一点没有底线的乖顺。这让他心里的某处忽然软了一大截,于是他随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耐心重复道:“坐这儿吧。”
这次指令明确了许多。纪隋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很拘谨地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刚坐稳,梁叙之就抬起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脸。
这个亲昵又怪异的角度让纪隋野又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不过他没有躲,只是顶着一张被捏得微微变形的侧脸困惑地看着梁叙之。
梁叙之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手指却慢慢松开,由掐变成摸,指尖的触感很轻很轻,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温柔。指腹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落在下颌边缘,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纪隋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意外乖顺地任他揉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腔里全是乱撞的回声,那种紧张和无措轻易压过了本应存在的喜悦,让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想靠近还是想逃跑。
“所以你要不要告诉我?”梁叙之继续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纪隋野偏过头看着他。
他清楚他在问什么,可清楚是一回事,想不想回答又是另一回事。梁叙之已经做到了不再骗他,他也想做到同样的事,可他不想让那些所谓的真相变成梁叙之同情他的理由。他们之间的爱本就飘渺到让他觉得不切实际,如果其间再掺杂进些许愧疚的话,那简直会让他生不如死。
“是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做的吧?”梁叙之又问,声音更轻了些。
纪隋野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我自己答应的。”
“自愿的?”梁叙之皱起眉,“为什么?”
“你还想跟我结婚吗?”纪隋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