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在变化（11）
“……对，活动要从11月底开始，贯穿整个12月，分为几个站点，这次要经过东海岸全线……”丽莲和几个志同道合，热衷于平权运动的朋友商量相关活动的事。
朋友女性为主，但也有男生……这很正常，也有不少男性是支持平权的。
现在已经是11月上旬了，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忙的不可开交，来开会也不容易。所以这次会议实际是集中了大量问题，并且当天就要尽量协调出一个章程的——因为这个，这个会议几乎开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到了傍晚，大家吃饭都是外面随便买的三明治和咖啡对付。
不过丽莲出于某个原因，没有要咖啡，而是要了套餐中相对没那么多人要的橙汁。
“……玛姬，我负责的那部分你都知道的，如果……”说到这里，丽莲顿了一下，摇摇头：“不，算了，明天再说吧。”
玛姬是个还在念大学的年轻女孩，在平权组织中还是‘实习生’，一直协助丽莲。而丽莲也非常看好她，一直着力培养她，让她尽早能够独当一面。
面对玛姬有些疑惑的表情，丽莲没有解释更多，而是第二天上午就去见了刘易斯一声，她的私人医生……上次闹出怀孕乌龙，也是去找刘易斯医生看的——是的，丽莲又怀疑自己怀孕了，和上次一样，她上次例假没有来。除此之外，她照旧对一些气味更敏感了。
因为有上次的例子，她其实不太能确定自己怀孕，别又是乌龙了。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例假迟到超过10天后，她吃喝上都比过去小心了很多。
不过大概上次的乌龙真的意外，而不是她体质特殊，例假推迟就会嗅觉变得敏感什么的。这次在刘易斯医生这里经过了一番检查，最后刘易斯医生看到护士拿过来的检验单，很快满面笑容地对丽莲点了点头：“祝贺，祝贺您，但泽太太！您的确怀孕了！”
虽然个别情况下怀孕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但在传统叙事下，在大多数情境中，医生都是要恭喜的。更何况，丽莲和克里斯托弗结婚也有几年了，夫妻感情很好的基础上，大家默认他们肯定是想要孩子的……这种时候怀孕，就更值得恭喜了。
“是，谢谢您！”珠美接过那张检验单，出于礼貌回道。
真的就是出于礼貌，因为她现在都没什么实感。虽然去年就决定怀孕这件事要顺其自然了，但要说她有多强烈的要孩子的想法，其实是没有的。对她来说，她并不排斥孩子，更没有丁克的打算，这样的话，生育就是人生必然的一个阶段了，嗯，就是这样‘简单’。
或许随着月份增长，她会在激素的刺激下越来越期待这个孩子，生下后又会在养育的过程中感情愈发深厚。但至少在现在，怀孕两个月不到，孩子还是个没有丝毫存在感的胚胎的当下，她没有任何感觉。
丽莲的平淡让刘易斯医生有些意外：“……您和但泽先生难道没有生育的打算吗？我看你……”
“不是。”丽莲摇了摇头：“我们只是顺其自然，实际上，它太小了，没有丝毫存在感，我还没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呢。”
丽莲这种表现也挺少见的，毕竟此时结婚几年的夫妻，第一次怀孕，一般都非常激动。尤其刘易斯医生也知道，丽莲和克里斯托弗感情很好，这种不是应该更高兴吗——他知道，当下有一些夫妻提倡优生优育，再不然受经济条件所限，会有意识少生孩子，只生一两个，最多不超过三个。
可这也不妨碍他们有头生子时激动啊！
只能说，‘代沟’，或者说‘时代的鸿沟’，这种东西就是存在的。刘易斯医生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的世界是一个越富有的社会越不生孩子的世界。传统的生育观念已经垮塌，丽莲上辈子那会儿，她也是受此影响的人，对生育看的就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淡很多。
虽然很平淡，但这也不妨碍丽莲非常郑重，之后她又问了很多相关的问题，吃的喝的、日常作息、孕后检查等，都大致问了一遍。
“……我会为您准备一本手册，方便您查询。不过要我来说，您不必这样紧张，您完全可以雇一个家庭医生照顾您，还有有经验的女仆，他们会把您照顾的很好的。”刘易斯医生扶了扶眼镜，笑着说。
他知道丽莲和克里斯托弗都没有女性长辈会关照他们这些，但话说回来，就算他们还有‘母亲’，或者别的亲近的女性长辈，恐怕也很难说能帮忙做什么。上流社会中，这些事都是花钱解决的，用不着女性长辈出马。
“是……您说的对。”丽莲只是因为习惯，甚至一种‘责任感’，所以问了这么多，这个时候经过刘易斯医生提醒，也想到了可以雇人解决问题。别说在六十年代美国了，就算在21世纪中国，有条件的家庭都会雇专业人士照顾孕妇吧？
当然，丽莲还是打算好好学一学相关的‘知识点’，毕竟家庭医生什么的也只能协助，很多时候还是得自己心中有数。不过这就不用这时候问刘易斯医生了，可以等家庭医生确定后，问那位家庭医生。
就这样，丽莲离开了医院，回到家中就坐在电话机前给克里斯托弗打电话——克里斯托弗一个礼拜前就出差了，人现在也不在纽约。
电话接通，电话那头是克里斯托弗的秘书。
“如果可以，让克里斯尽早给我回电话。”丽莲了解到克里斯托弗正在开会，丽莲也没有说更多，只是说了这句就挂断电话了。
秘书也不敢怠慢，毕竟boss对太太的重视大家有目共睹。更何况丽莲很少打这种电话，还说了‘尽早回电话’这种话，感觉就像是大事了（虽然听语气并不很着急的样子）。所以等会议一结束，秘书就第一时间说了回电话的事。
克里斯托弗立刻回到了办公室给丽莲打电话，这时候正是晚餐时间，丽莲一边吃着美味晚餐一边接电话。
“……当然了，当然了，有一件大事要和您说呢。其实应该当面说的，但第一时间告诉您还比较重要……”说到这里，丽莲好像第一次因为怀孕这件事高兴起来。
她对怀孕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对此也确实看的很淡，但她知道克里斯托弗不是这样的。他不算是‘繁殖癌’，但就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肯定会想要自己的孩子……而且从现实来说，家里确实有偌大家业要继承呢，没有继承人也会很遗憾。
克里斯托弗只是因为丽莲对生育‘不上心’，才也是一副这件事不算什么的样子。
所以他们有孩子，克里斯托弗应该会高兴？丽莲其实是想到了这个……这当然不算对丈夫的‘讨好’，而是爱一个人的话，会因为对方开心而开心——也就是这一刻，丽莲才后知后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对克里斯托弗有了很深的感情。
或许她对他的感情永远无法比过他对她，但这种事本来也不用讲究‘平等’吧？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他们是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不知不觉间，她停下了用餐，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对电话那头说道：“……今天我去见了刘易斯医生，就和上次一样，我觉得我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因为担心那是个误会，所以没有和您说。但现在看起来，上次只是个意外，呃，我是说，这次不是误会。”
“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克里斯托弗一开始没明白过来，是过了十几秒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挂断电话后立刻冲出了办公室，让秘书通知私人飞机机组，准备回纽约——其实正常的话，他还要在这边呆3天，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做。但现在的话，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边被挂断电话的丽莲不知道克里斯托弗之后做了什么，只是听到了克里斯托弗的语无伦次，觉得有些好笑……就那样高兴吗？
她以为恢复一下，克里斯托弗的电话又会重新打过来。但没想到，这通电话始终没有打过来，而是到了往常要休息的时间了，男主人到家了——他几乎是冲到了卧室门口，可即将进去时又迟疑了，确定丽莲还没睡下，这才轻轻敲了敲门。
楼下那么大动静，丽莲知道是克里斯托弗回家了，意外之余又觉得不意外，清了清嗓子说：“请进。”
卧室门从外打开，还穿着大衣的克里斯托弗慢慢走进来，走到床边。似乎本想伸手摸摸丽莲的脸，但想到了什么又收了回去，只是蹲在床前，自下而上看着她：“您还好吗？”
“当然，我很好……刘易斯医生为我做了检查，说我很好，很健康，它也很好……”这样说着，丽莲拿起放在床头的检验单：“您瞧，就是这个，这是今天的检验单，看这一栏，这个标记就代表怀孕……是的，它现在好好的，正茁壮成长。”
“我也很好，别担心。”
克里斯托弗非常、非常开心，但随着喜悦的心情渐渐回落，他又想到了什么——丽莲最近正在和朋友们组织一系列的平权活动，其中从这个月底到整个12月，还有一连串的集会……怀孕的话，适合参加这样的活动吗？
他很想和丽莲说说这件事，但又想到了丽莲之前坚持参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事……丽莲的性格是很执拗的，相比起回避，总是会选择勇往直前。而她如果坚持的话，他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怀着这样的开心和忧虑，克里斯托弗这一晚根本睡不着，倒是丽莲这个当事人，睡的好极了。第二天早餐时，还先克里斯托弗一步说到了他担心的事。
“是的，集会活动我当然还会做下去，才怀孕不到两个月，我又很健康，没有不好的征兆，继续工作反而更好一些。不过，我也只能为大家做这些支援工作了，集会的话……”说到这里，丽莲摇了摇头，有些可惜的样子。
她只是勇于做事而已，又不是真的毫无顾忌。她现在是怀孕了，继续做一些平权运动的工作是没问题的，但要出现在集会现场？她是去做事的，还是给其他人添麻烦的？她现在不只要为自己负责，还得对一个小生命负责呢。
“这样好吗？您为这次的年末集会准备了很久，不是吗？我是说，或许可以更
小心一些……”丽莲主动这样说，克里斯托弗反而觉得愧疚（其实和他没关系，但就是愧疚），开始考虑能不能‘两全其美’。
“不，不用了。”丽莲微笑着摇头：“还可以下一次，不是吗？等到生下孩子后……未来还有很长时间呢。”
准备了很久的集会活动，最后自己不能去现场，这确实有些遗憾。但又不是那么遗憾，因为这就是人生了，即使她是重来一次的，也不可能经历所有事、事事如意。
正说着，忽然丽莲的视线越过克里斯托弗，看到了落地窗外，‘咦’了一声：“克里斯，外面是下雪了吗？”
现在是11月上旬，纽约确实可能下雪，毕竟纽约最早的初雪记录是10月15日。但这也够早了，因为纽约的平均初雪日期是12月7日来着。
克里斯托弗扭头看向落地窗，甚至因为不确定，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最终确认：“是的，亲爱的，下雪了，今年纽约的头一场雪。”
“有些早？不过也不奇怪，圣诞季也快到了……我是说，今年又快过去了。”丽莲有些感慨地说，然后想到今年是1969年，今年一过就要到1970年了，就是‘7’打头的年份了。
想起来自己恢复上辈子的记忆是在1960年年初的拉斯维加斯，那也是刚认识克里斯托弗的时候（那是在去结婚的路上）……一下就过去了十年吗？
的确就这样过去了，她的六十年代就这样过去了。
“六十年代就要过去了呢，接下来是七十年代……这十年还真是变化很大的时期，最初几年和四五十年代没什么区别，但很快一切都在变——七十年代又会怎么样呢？”七十年代会沿着六十年代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世界会越来越像丽莲印象中的样子。
克里斯托弗不知道丽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只当她是在感叹时光流逝。而且他也想到了十年前和丽莲在拉斯维加斯相遇的事，说道：“这是很棒的十年。”
虽然一开始不太好，但也只是开始不太好而已，现在他拥有最好的结果了，所以这当然是很棒的十年。
“很棒的十年？啊，没错，当然是很棒的十年。”虽然出发点不太一样，但丽莲也认为这是非常棒的十年。
于是她又微笑重复了一遍：“没错，是很棒的十年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