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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父亲 随我去见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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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随我去见父

北周西营。

白日里刚打完一场胜仗, 远处军鼓未歇,风卷着血腥气和酒肉香,整个西营上下都浮动着得胜后的喜气。

几个士兵正围在火堆边说笑, 提起京中近来的热闹,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瑄王府。

“听说瑄王府那位世子回来了,接风宴闹得可不轻。”

“安国公府的二姑娘都坐到席上了,府里那点意思, 谁还看不出来。”

“谁让人家背后是国公府呢。瑄王府如今哪还比得上当年, 公仪家在朝上那地位,便是太后,也得给几分薄面……”

曲戈自营帐边走过,乌靴踏过尘土, 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停下脚, 转脸看向火堆。

少年唇边还勾着散漫的笑,随口问了句:“瑄王府世子妃?”

几个士兵抬头, 看清来人,忙都丢下肉站了起来。

“顾兄弟。”

“就是那位。”领头的兵抹了把嘴, 赔着笑回话, “京里都传开了, 说那南梁来的世子妃娇滴滴一个, 身后又没个依靠,哪能争得过公仪家,说不定过两天就要给人腾位子呢……”

篝火噼啪一跳。

光影中的少年歪了歪头:“腾位子?”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 短暂地凝滞了一息。

几个士兵冷不丁被他的目光扫过,只觉得那眼神里透着股粘稠冷,竟忘了接话。

却也只是转瞬,少年又笑了起来, 语调轻快得像真在打听什么新鲜事:“这么厉害啊,那位公仪姑娘……长得很高吗?”

士兵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气氛猛地松了下来。

“顾兄弟你真逗!高什么高,人家那是相门千金,不是咱们这种扛大包的。那是说家世、说权势!谁跟你论个头啊!”

“嗐,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喝酒吃肉,说明几个上头怎么赏你!”

曲戈垂下眼,指尖慢悠悠捻着一截枯枝,神色仍旧懒散,不时顺着他们的话回应两句,漂亮的黑瞳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待众人说完,他没再多言,随手将那截枯枝丢进火里。

·

深夜,西营的密信送进了王府。

书房里灯火未熄,案上摊着几封还没批完的文书。司佑快步进来,将密信呈上,低声道:“殿下,之前您让吴六关照的那个少年,这次立了大功。阵前斩将夺旗,还生擒了敌方两名副将。”

孟映淮并无意外,视线停留在手中的信件上,问道:“桓王到军营了?”

“是……”司佑没想到孟映淮比他知道的还快,忙应道:“今日午后才到。属下刚得的消息,西营上下都惊动了。”

他说着,将军中近况简略回了一遍。

孟映淮听完,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示意司佑退下。

司佑却站着没动。

孟映淮问:“还有事?”

“是,是有件事……”

听出司佑语气里的迟疑,孟映淮这才掀起眼皮,看向他。

司佑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道:“西营传信说……桓王巡营时,见他阵前立功,当场便要授他校尉之职。谁知那少年竟单膝跪地,朗声道:此身微末之功,全赖王爷虎威,末将不敢居功。”

“他还说,在营中多蒙吴六照拂,此恩没齿难忘。只是今日得见王爷,方知何为真主,唯愿投身王爷麾下,为一马前卒……桓王当时还笑着看了吴六一眼,吴六脸都青了。”

司佑说完便垂下眼,噤声立在案前,不敢去看孟映淮脸色。

摇曳的烛火下,孟映淮眸色淡了几分,显出几分莫测:“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司佑只觉得背冒冷汗。

西营本就是桓王麾下,吴六埋得再深,也禁不起这样当众一掀。

他承了吴六的照拂,被提拔数次,却在立下这么大战功时,转身就投靠了桓王。

阵前易帜,临阵倒戈,不带半点儿犹豫。

不但拿瑄王府当垫脚石,还顺手把殿下埋在西营的钉子给废了,将吴六架在火上烤,向桓王表忠心,狠狠扇了瑄王府的脸。

司佑道:“是吴六办事不力,属下这就传信过去。”

孟映淮闻言,轻轻将笔搁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却让司佑脚步顿住。

孟映淮用手揉着眉心,往后靠了靠,道:“算了,人各有志。”

本就是一把利剑,成功固然好,失败也无甚损失,愿赌服输。

以他的能力,就算吴六不照拂他,也迟早崭露头角,无非是时间早晚。

他淡声吩咐:“让吴六管好自己,这段日子,不必再往回传信了。”

司佑退下后,书房的灯又亮了很久。直到天色泛白,宫门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自孟映淮回到北周,宫里一直没有召他进宫。

太后只遣了内侍来问候两回,话说得客气,宫门却始终没开。对外只道幼帝近来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可这话落到众人耳朵里,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个由头。

到底是太后自己的意思,还是公仪朔的意思,府内上下猜什么的都有。

毕竟如今公仪朔与太后站在一处,又掌着辅政之权,朝中百官多半都要看他眼色。接风宴上,公仪楹已被推到席前,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

孟廷铮托人送去公仪家的几匣珍玩,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原该拨到王府账上的岁入迟迟不见影子,户部那边只说手续未齐,连大宗正司催缴秋俸的帖子,都比往年早了几分送到门上。

下人的月例开始往后拖,王爷的药材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手添换,连门房夜里多点一盏灯,都有人在背后盘算灯油还能熬几日。

满府上下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这是有人在等着看瑄王府低头。

但孟映淮却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虽说那晚凉亭内的亲昵,让曲宁心跳加速,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茫然。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三两成群地在廊下咬耳朵,见她走近便立刻噤声散开。

曲宁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团闷气,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她坐在窗边,摆弄着那个已经有些干枯的花环,耳朵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接连几日,书房的灯火都亮到深夜。她送去的点心,搁到凉透都没有动。

他口中的那个“下次”,仿佛从未存在过。

傍晚夜风微凉,曲宁提着食盒从书房出来,走下台阶时又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了眼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蹲下身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几块小糕还温着,白玉似的皮,里头裹着豆沙,她和陈妈妈学着拿木模压成了小兔子和梅花的形状,挨挨挤挤躺在食盒里,看着都不忍心动。

她挑出最好看的那块,放到檐下那块干净的石阶上。

“若是夜里有贪嘴的小猫路过,好歹能填个肚子。”

她自言自语,“总好过浪费掉。”

曲宁垂眸将食盒合上,提着它慢慢回了屋。

陈妈妈正替她理床铺,见她回来,伸手接过食盒,瞧了她一眼,低声哄道:“姑娘别惦记了,夜深了,快把头发拆了歇着。点心凉了便凉了,明日我再给你做新的。”

曲宁应了声,心里那点闷意却仍旧散不开。

她坐到妆台前,抬手去拆鬓边的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蔫蔫的小脸,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没精打采。

她听了陈妈妈的话准备睡去,房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孟映淮站在门外,廊下灯火落在他身后,将那道影子拖得很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还沾染着夜露的凉。

他抬眼看向陈妈妈,淡声道:“帮世子妃梳洗更衣。”

曲宁握着簪子的手一顿,讶异地回头看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随我去见父亲。”

曲宁心脏跳了跳,连应都忘了应,随他出了门。

·

瑄王住在王府正南的院子里。

院门半掩,廊下挂着两盏旧纱灯,几个老仆正打扫着院落,庭中花木无人修剪,几条枯枝直接爬上窗台,被风吹得一下下敲在窗纸上。

曲宁随孟映淮踏入房门,室内比院里更暗。

昏黄的光只照亮半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旧封地舆图,案上横着把镶银弯刀,鞘上宝石沉郁暗红,边上立着半副玄铁轻甲,胸甲上划痕迹交错,依稀能看出当年主人的骁勇。

可此刻,隔着帐幔,病榻上却传来虚弱的咳声。

混合着浓重药气与陈旧檀香,闷得人喉间发涩。曲宁屏住呼吸,忙低下头,随孟映淮矮身行礼。

病榻上的人抬了下手。

“过来些。”

年迈的管家挑开帐幔,将人扶起。瑄王孟良裕靠在软枕上,枯槁的身形陷在锦被里,一张脸被病气磨去了大半锋芒,可眉骨鼻梁却深刻,依稀可辨年轻时俊朗凌厉的轮廓。

隔着昏暗的光影,孟良裕视线落在曲宁身上,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曾与令尊交手。”

他盯着曲宁,语气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味儿,仿若不甘十四年前那场败仗。

他缓缓道:“沧浪一战,我败给你父亲。”

房间内烛火跳了跳。

曲宁被那目光盯得喘不过气,本能地想往后避。

孟映淮侧过身,挡住了那道视线,将她往身后带了半寸,抬眼看向病榻。

父子二人视线相接。

屋内苦茶袅袅,空气中攒动着细小的浮尘。

却也只是片刻,孟良裕又笑了下,视线从孟映淮身上缓缓收回,落到曲宁身上,神色和煦了不少。

“你父亲打仗很厉

害。”

他语气平缓,像个寻常的长辈,仿佛方才那瞬的剑拔弩张都只是错觉。

曲宁心口微松,背后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带世子妃去偏房用茶吧。”孟良裕对老管家抬手,“我和翊之单独说几句话。”

老管家应声上前,将曲宁引了出去。天青色裙摆自门边一闪而过,房门轻轻阖上,屋内药香愈发浓稠。

孟良裕视线还落在门外,待得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

“是因为她才不肯与公仪家联姻?”

孟映淮神色未变:“父亲觉得,我应该仰人鼻息。同当年一样,为了王府,再拿自己当一次筹码,是么?”

这话说的十分刺耳,可孟良裕闻言,不见丝毫怒气,反倒笑了。

“桓王把着枢密院这些年,边军的粮饷调令,桩桩件件都绕不过他的手。前些日子,他又去了西营。你怎么看?”

孟映淮不语。

孟良裕又道:“宫门一直不开,你觉得太后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见你?”

像是懒得再与他试探,孟映淮抬手,将半枚玉牌递了过去。

青玉温凉,边缘有一道陈旧断痕,在掌心中莹然生光。

孟良裕怔怔看着手中的玉,指尖微颤,从枕下摸出另一半,扣了上去。

“咔哒”一声。

两半玉符在灯火下严丝合缝。

孟良裕握着玉牌,手背筋络一点点绷起。

这是他当年留给旧部的信物。

半枚在他手里,另外半枚在封地旧臣手中。

曾经誓死追随的旧臣,在他进京多年,被先帝离间打压的情况下,早已逐渐失去掌控。

如今这半枚玉符出现在孟映淮手上。

这意味着,封地那些旧部,那些老臣,那些他曾经耗费多年心血,原本已经断了联系、渐成散沙的旧部,已经重新对瑄王府归心。

孟良裕枯槁的脸上,忽然展现出一抹神采。

他紧攥着手中玉牌,枯槁的手微微颤抖,连声道:“好!好!好!”

他不再多问。

只将自己这些年还握着的底牌、朝中仅剩的几分旧情、能用的人脉,一样一样说给孟映淮听。

孟映淮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忽然轻声问了句:“父亲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孟良裕闻言微怔,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他。

似是没料到孟映淮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的目光由炽热,逐渐转变为一种更为欣喜的狂热之色。

自己这个阔别多年的儿子,如今竟这般优秀,他大笑道:“没有了,翊之,你让为父放心。”

摇曳的烛光映着地图上绵延的山脉,一如记忆里蔓延的火光,彻响的战鼓,未展的宏图。

他又极其短暂地,审视了孟映淮片刻,而后缓缓将手中另外半枚玉符,交了过去。

孟映淮没再多言,只道:“父亲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欲走。

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孟良裕看着儿子的背影,眼角的细纹微动,忽然开口:

“翊之。”

孟映淮脚步顿住。

昏黄的烛火将他影子拉长。

孟良裕忽然想起,他离开那年,还不到自己肩头高。

他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子所生,是他的嫡子。

他一直对他寄予厚望。

而孟映淮也如他所愿,自幼天资极高,早慧,沉静,照着他最想要的样子长大。

他教他握过笔,拿过剑,在他刚识字的时候,就给他讲过史书兵法。

这是他唯一花过心血去培养的儿子。

他曾对他寄予厚望,却又亲手将他送为质子,在他临走前冷硬地说:你是本王嫡子,就该担起你肩上的责任。

他总觉得自己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此刻,看着门前那道疏远的背影,忽然很想问一句。

这些年在南梁过得怎么样?苦不苦?累不累?

可话到嘴边,却又化为良久沉默。

最终只剩一句:“照顾好你母亲。”

孟映淮眸底无波无澜,墨玉色的衣摆垂落在地,他抬步跨出门槛,至始至终,连一声回应也无。

·

偏房里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静静铺在桌沿上,曲宁坐在灯下,时不时朝门外望一眼。

南院的老仆十分和蔼,比王府其他人都好得多。

他笑眯眯地看了曲宁半晌,转身添了杯热茶,又从膳房拿了碟桂花酥给她。

花瓣晶莹剔透,花心缀着碎碎的金桂,搁在白瓷碟里,瞧着倒像真的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曲宁低头咬了一小口。外皮的酥脆与内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眼睛轻轻弯起。

“王爷也喜欢吃点心吗

?”

老仆笑道:“这不是给王爷备的,这是世子从前爱吃的。”

曲宁愣了愣,她还真没想过,孟映淮竟会喜欢这种甜点。

印象里,孟映淮几乎没什么喜欢吃的东西,饮食也是清淡少腻,平时她拿着新做的点心往他嘴边递,好几次他都微微蹙眉,最后还是被她缠得没办法,才肯咬上一口。

老仆见她两腮鼓鼓,笑着将茶盏也往她手边推了推,目光又落到她发间的玉簪,腕上的镯子,以及裙摆那圈流光浮动的莲纹上。

他眼底笑意更深,轻声问:“这身打扮……是殿下为您挑选的?”

曲宁惊讶道:“哎?您怎么知道?”

老仆看着她,想起孟映淮小时候挑笔匣,也专爱这种雅致纹样。

他笑道:“我当然知道了,殿下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十几年了,这点喜好,一点都没变。”

曲宁虽不懂他说的喜好是什么,眼睛却还是亮了亮,刚想问老仆,孟映淮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却听房门响了下,孟映淮从廊下走了进来。

曲宁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酥,手里也还捏着一块,想起老仆说的那些话,便把手里的点心往他跟前递了递。

孟映淮只垂眼看了看,没接。只握住她的手,对一旁的老仆吩咐:“邹叔,收拾东西去王妃那。”

邹邢脸上笑意微微一僵。

隔着重重花影,他朝正屋那边望了眼。

廊下又起了风,夜色闷闷压着,像是要下一场雨。

几名仆人端着药碗匆匆往里去,苦涩浓郁的药气隔着窗纸,阵阵漫过来。

邹邢望着那几道背影,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头。

“老仆……再陪王爷一会儿。”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牵着曲宁出了院子。

夜色沉沉,檐下的灯轻晃着。

曲宁被孟映淮牵着往回走,凉意从他指间渗过来。她仰头看了他好几回,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他扣得更紧了些。

子时二刻,远处更声落下。

一声压抑的哭嚎,撕破了满府的寂静。

“王爷薨了!”

作者有话说:

曲戈:你说她占了位子?那她是很大只吗?她长得很高所以才把位子占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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