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寻常
从苍茫山脉回来后的日子,林缺过得像一壶温水,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一遍剑。天元圣剑在他手中越来越慢,不是慢了,是每一剑都在空气中留下了痕迹。不是剑气,是道韵。银白色的光晕在剑尖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数倍,像一朵花慢慢地开,慢慢地谢。剑锋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不是破空声,是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余音袅袅,好几息才散。
苏清寒坐在石凳上看他练剑。书摊在膝上,一页没翻。她的目光落在林缺的剑上,随着剑尖的移动慢慢移动。偶尔林缺收剑换式的时候,她的目光会移到他的脸上,然后又移开。王铁柱在厨房里剁肉馅,咚咚咚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和剑锋破空的声音一唱一和。他剁肉很有节奏,三下轻的一下重的,像是在打鼓。
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水,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但水很深。
练完剑,林缺把天元圣剑插回鞘中。剑鞘上的黑色纹路在晨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蛇。他坐在摇椅上,端起石桌上的姜茶喝了一口。茶是苏清寒刚煮的,还冒着热气,姜味刚好。
“师姐,今天姜放得少。”
“你心火没之前旺了。”
林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灵竹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暖暖的。灵竹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竹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也不去拂。
苏清寒翻开书,这次真的看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翅膀。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句话看很久,然后翻过去。
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铲举在手里,围裙上沾着面粉。“老大,早饭好了。今天做了葱油拌面,还煎了荷包蛋,溏心的。”
林缺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三碗面,葱油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香,飘满了整个厨房。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半透明,像一汪琥珀。王铁柱把筷子递给他,又给苏清寒递了一双,自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
三个人吃着面,谁都不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饭,林缺把碗筷洗了,擦了手,出了院子。他去了后山。
后山的茅草屋还是老样子,门框又歪了一些,屋顶上的草又少了几根。玄尘子躺在摇椅上,酒葫芦抱在怀里,呼噜声震天响。他的嘴半张着,嘴角有一条口水印子,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缺没有喊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壶新买的酒,放在师父手边。酒壶是青花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是他在宗门集市上挑的。师父用的那个酒壶太旧了,壶嘴都缺了一小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师徒二人身上。灵竹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林缺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师父的脸。那上面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像刀刻的。眼皮松弛,眼袋垂着,嘴唇干裂起皮。他老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玄尘子的鼾声停了。
“又买酒了?”他没有睁眼。
“买了。青花瓷的,好看。”
玄尘子伸手摸了摸酒壶,指尖在壶身上慢慢划了一圈。“是好看。多少钱?”
“没多少。”
“你骗我。青花瓷的,至少五十灵石。”玄尘子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看着林缺,“你小子,有钱烧的。”
林缺笑了。“师父,你那个酒壶该换了。用了三十年,壶嘴都缺了,倒酒的时候洒一半。”
“洒的那一半,是敬天地的。”玄尘子坐起来,拔开酒壶的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好酒。比我自己买的好。”
“你买的那种,是兑了水的。”
“兑了水的便宜。一样的醉。”玄尘子又灌了一口,把酒壶盖上,抱在怀里。他看着林缺,“你今天不修炼?”
“练完了。”
“练完了就来找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林缺看着师父。“好看。”
玄尘子翻了个白眼。“你小子,跟你师姐待久了,嘴巴变甜了。以前说话跟刀子似的,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师姐教的。”
“她教你什么?”
“她什么都没教。她自己就是那样。对人好,不说出来。”
玄尘子沉默了一会儿。“苏丫头那个人,心善。面冷心善。你遇着她,是你的福气。”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玄尘子躺回摇椅上,闭上眼睛。“去吧。别吵我睡觉。”
林缺站起来,把师父衣襟上的酒渍擦了擦,转身走出后山。身后,玄尘子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路过方寒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门还是锁着,窗台上的灰又厚了一层。门上的锁生了锈,钥匙孔堵住了,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林缺站在门口,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床板还在,桌子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一本书,书页泛黄,卷了边。
那是方寒没带走的。他走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衣服和那枚玉简。书留下来了。
林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天字三号院,王铁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围裙、抹布、锅垫,一排排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像彩旗飘扬。苏清寒坐在石凳上翻书,书页翻动的声,和风吹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缺走过去,在苏清寒对面坐下。“师姐,明天我想去苍茫山脉。”
苏清寒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去做什么?”
“看黑龙。上次答应它,带姜茶去。”
苏清寒合上书。“我煮好了,你带去。”
“你不去?”
“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它说话方便些。”
林缺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他认识她这么久了,知道她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在想事情,在想一些不会说出来的事情。
“师姐,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苏清寒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有。”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那条路,你还走吗?”
林缺想了想。“走。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想走的时候。”
苏清寒没有再问。她翻开书,继续看。那一页,她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老大,明天你去苍茫山脉,我多做点干粮。你想吃啥?肉饼行不行?我发面,剁肉馅,烙几张饼,路上吃。”
“行。”
“葱油饼要不要也烙几张?上次你说好吃。”
“要。”
“卤牛肉呢?我卤了一锅,切片装好,路上夹饼吃。”
林缺笑了。“铁柱,你是让我去春游的?”
王铁柱嘿嘿笑。“老大,你出门在外,吃不好可不行。”他把头缩回厨房,锅铲翻飞的声音更响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缺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苏清寒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王铁柱在厨房里生火,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柴火的噼啪声隔着墙传过来。然后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面饼翻面的声音。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