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当终场钟声鸣起,考生们齐齐停笔,踏出这拥挤、狭窄又决定他们往后半生沉浮的贡院。三日两夜的殚精竭虑,令所有学子都疲惫不堪,形容枯槁,那身子孱弱的,甚至连院门都走不出去了。
这般情形下,却听得一群人在那激动不已,哪怕刻意压低声音,也难掩兴奋,简直怪哉。
这群人自然就是肖林川一行了,虽说他们也知晓如今结果未出,不宜太过张扬,可他们真的,忍不住啊!!
昔日被师长断绝后路时,他们真以为此生已功名无望,可谁知峰回路转,不仅有幸得名师指点,一本《三校密卷》正是令他们在考场上挥毫从容,满腹学识尽数落于纸间。
此次无论榜上有名与否,能得此一遭,便已是不负日夜苦耕,无愧于心了!
眼看着周围驻足盯着他们的人越发多了,大家赶忙收敛神情离开,先前程菀就说过会教校车去接他们,大家找到熟悉的马夫,一上车便询问程老师在何处。
“校长带着学子们去了庄上,还未归来。”
肖林川想也不想就道:“那我们也去。”
马夫笑了:“学校已备好水、食,郎君们待了这三日,不若休整一番再去?”
这话一出,众人才反应过来身上有多臭,神情有多狼狈,讪讪一笑,谢过马夫,“是,这般确实有辱斯文了。”
一般在贡院中出来的学子,回到家都要蒙头大睡好几日,才能稍缓过来,可肖林川等人在贡院睡的比平日还要好,加上心情亢奋,吃了热乎乎一顿饭,洗漱一番,便又神采奕奕往田庄赶。
出贡院已经黄昏,到田庄时天都擦黑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来,见周围静悄悄的还以为走错了,直到看见不远处蹲在火堆旁的一群小童,终于放下心来:
“戚兄、谢兄……”
束哥儿激动的小跑过来:“肖兄,你们考完了?”
没错,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伴、同甘共苦,年岁差距接近二十岁的大小学子们已结成了忘年交,以兄弟相称。
束哥儿担忧众人,戚逢骁他们的牵挂也不少,肖林川等人只好先向各位小兄长讲明这三日的情况,而后道:“程老师呢?”
束哥儿:“母亲待会儿就回来了。”
赵大人确实是雷厉风行,第一日回去熬夜写了奏疏,第二日,陛下便召集众臣商议,确定此法可行后,今日一大早,赵大人就急切不已的来找程菀,说圣上已同意先在京畿各处农田试行风墙与堆肥法。
只是这事不是口头说说就成的,粮食一事必须稳妥,是以赵大人来寻程菀,希望她能为农户细致讲解一番,“放心,若是遇到有那不配合的农人,我们会想法子的,不知程校长可愿相助?”
程菀带着孩子们忙活这许多日,等的便是这一天,又如何会拒绝:“只我一人,速度太慢,不若将我的学生们都带上吧。”
孩子越多,推广清北技校的成效也会更显著,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说完,满院的小童皆期盼的看向赵大人,他们早就从老师口中得知这事有多重要,自然也想出一份力,尤其是铁牛、翠翠等真正感受过饥荒的孩子们,他们现在既已能顿顿饱食,自然也希望旁的孩子能同他们一般幸运。
若是平常,赵大人可能觉得程菀在说笑,但那日见识过,知晓孩子们确实有这个能力后,想想确实人手越多,速度越快,便答应了。
就这样,孩子们连四书五经都没学呢,便开始为官府效力了。
基本是早上出去,傍晚回来,每七个孩子为一组,配一名老师,还与官员同行,若是离得远,住上一夜也无妨,安全不必担忧。
至于束哥儿几个,皆是收割那日太过拼了,需先休息,且麦子曝晒也要人照看,程菀就让孩子们轮流来。
束哥儿笑道:“我们在烤茅蜩呢,可香啦,肖兄可要吃一口?”
原以为留下来会很无趣,没想到等傍晚将麦穗收了后,冯二郎几个就带着束哥儿等人去山上找鸟窝、捉茅蜩,起初,束哥儿还很怕这种虫子,可俨哥儿向来不怕,见他一口一个吃的可香,束哥儿便也跟着尝试了一番。
确实很好吃!
他已经将最大的给母亲留下来了,这些个头小些的,便大方分享。
说话间,马车靠近,程菀从车上下来,看见肖林川等人,就明白了,笑着道:“看来这次考得不错?”
大家自己确实感觉还不错,可不知晓在考官眼里如何,不敢说大话,只将考场发生的一切从实道出。
“那可要将考题默出来,谢老师昨日还同我说起,若有需要,他可帮忙批卷。”其实对于程菀来说,她很想告诉众人,即便没考好也不要紧,人有手有脚,哪就只有考中这一条路了?
但她没说。因为她明白如今的科考是比高考更要残酷的存在,且对于这些人来说,付出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旁人一句轻飘飘的“不必在意”,有时反而是对他们的否认。
可出乎程菀预料的是,除了默题外,众人都想留在田庄。
盖因上次他们随束哥儿等人去了市井,便增长了许多见识,默题请师长点拨,是为了殿试做准备,但在肖林川等人看来,若是能在田庄体验一番,也同样重要。
见程菀不反对,孩子们先雀跃起来。
小家伙们算盘打的很好,多几个人便能多几个帮手,听说到时候脱粒可累了,肖兄等人可比自己要大许多,有他们帮忙,肯定能轻松许多。
但此时想的有多美妙,到了第三日真正开始脱粒时才知晓错的有多离谱,这些人是大没错,可实际的力气,比他们这些孩子还小,真正的胆量,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日冯庄头媳妇正在院中杀鸡,正巧他们从田埂上回来,谁知那被割了脖子的鸡不知怎么发起狂,朝着他们扑来,鲜血四溅的场面叫一群读书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最终,一只白嫩的小手抄起石头,冷静对着疯鸡的脑袋砸去,这一番喧哗才算结束。
脸色惨白的罗磊,看着面前冷静淡然的俨哥儿,叹服不已:“果然是殿下,竟如此英勇!”
最耿直的纪行皱眉:“我们学校所有人都会杀鸡,所以这同殿下无关,只是你们胆量太小。”
束哥儿打来一盆水:“诸位兄长,先擦擦脸上的泪吧。”
眼见最有耐心的束哥儿都有些无奈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哪还敢多说话,纷纷拿出昔日备战科考的劲头,开始研究农活。
所以,当京城众学子正忙着对题时,肖林川等人正跟着小兄长们绕山跑,增强体力;
当京城学子呼朋引伴时,他们干起农活终于有模有样,不会被嫌弃了;
当有些胸有成竹的京城学子开始提前庆祝时,他们又在束哥儿的带领下,走访了田庄每一家佃户,第一次在书本以外,认真学习农桑之事……
肖林川等人壮了,黑了,也增长了见识,昔日于他们而言,只是一段单薄文字的晦涩政令,此时与眼前民生相融,才是真正落在了心间。
但田庄上发生的一切,京城太学中,一众师长并不知晓。
开考那日,这些人公然对程菀行拜师礼,将他们太学的脸面丢尽!念着马上便要科考,师长们自认为大度放了肖林川等人一马,预备考完后,再逐一清算罪责。
莫先生甚至连要将这些人的滔天大过张贴于太学门前,令天下人耻笑的法子都想好了,谁料等了又等,肖林川几人却始终没有踪影,压根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如何可能?
须知学子考完后,都会回到原来校舍,不仅是请教师长,更是为了与同窗交流学问,没考上,可为之后积累经验,考上了,这便是人脉,是日后做官的倚仗。
肖林川这些人不回来,难不成他们是知晓自己考不上,彻底放弃了?
学正冷哼一声:“自是如此。他们依附于清北技校,不必想也知会是个什么下场,先前为了同我等作对,愚蠢葬送自己的前程,现在注定死路一条,怎可能还有颜面待下去?”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
就在众师长得意不止,预备放榜后以此事去羞辱清北技校时,突然有一消息传来。
如今,京城有多名学子都在讨论一本叫《三校密卷》的书,甚至不少人公开表示因着这书,教他们在考场的发挥,比昔日在书院岁考中强了数倍,这次必定榜上有名!
这消息一出,最先坐不住的便是太学师长。
毕竟往年每至毕试,携礼登门,恳请他们点拨文章的学子,向来络绎不绝,现在突然冒出来什么劳什子破书,一时将他们的风头都抢光了。
凭什么?什么密卷?三校又是哪三校?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一众师长震怒,吩咐书童去打听,但不管怎么探听,关于三校究竟指的是谁,始终没有定论。
可越是这样,便越是离奇,到了放榜前几日,传闻已经将《三校密卷》夸赞至了巅峰,甚至有人说哪怕先前不识字,只要看了这书,立即就能中状元!
“这话传出来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连字都不识,如何看书?”
“夸张是夸张了些,可我听许多学子都说的煞有其事,并不像编的啊。”
“那你说说这三校究竟是哪些?”
“这还用想?旁的不知道,但太学肯定算其一!”
太学在天下读书人心中乃是士林至高之地,倘若真有此等上乘书籍,想来必定出自太学师长之手——最初,持此论者不过少数,随着越传越广,这般笃定的学子也愈发多了。
甚至还有那太过好奇之人,主动上门询问太学师长,想知晓另外两校究竟是何书院。
外面的言论,莫先生等人如何不知。
一开始,他们也十分困惑,毕竟有没有编书一事,旁人不知晓,他们自己却是心知肚明。
可久久无人站出来承认,外界又将此书推崇得无以复加,时间一长,连他们自己都在想,莫不是哪个学子私下将他们平日的教导编订成书,又没事先告知,却不想这书声名大噪,广受推崇,就如同孔夫子的《论语》般。
越这么想,便觉得有可能,毕竟除了他们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便连忙将众学子召集一处开始询问,说只要此时站出来承认,偷传他们言行教诲一事,便既往不咎。
令一墙之隔正在偷听的刘义笑的差点背过气去,你们的言行教诲?还真敢想!
还没笑完呢,程若过来了,颇为好奇道:“现在外面风评如何?”
“嘿嘿,咱们夫人的主意,那自然是……”他想来句高深些的话,但搜肠刮肚想了半天,肚子里属实没什么墨水,只能夸张道,“相当好!”
没错,现在外头这一切,皆是程菀想的营销手段。
一开始,怀安和云章书院的先生们是打算在科考结束后便将密卷一事公之于众,但程菀觉得这样效果并不理想,毕竟后世那些名校密卷之所以被人追捧,究其原因是学校成名在先。
京城好的书院这般多,怀安云章在五大书院中都未争出头,何况头顶还压着个太学,就这样昭告世人,怕是愿意买单的学子不多。
还可能会被其他书院截胡效仿,本是真正对学子们大有裨益之事,说不准会陷入学院争夺的漩涡,弄出什么抄袭、诬陷之事,这不是她的本心。
其他书院效仿不可阻拦,但要在这之前扬名,日后旁人只要提起教辅,第一反应就是《三校密卷》,而非其他。
何先生却道:“这我们自然也想到了,可现在公布,总比放榜后要好些。”
放榜后,所有的风头皆会被前三甲夺走,先前,五大书院还能争一争,宋阳书院还出过两届状元,而这些年的前三甲要么是来自南方的世家子弟,要么是太学的权贵学子,无一旁落。
届时,又有多少人会关注教辅一事呢?
程菀笑道:“谁说要等到放榜后,就现在公布,可咱们只公布书,至于这书出自谁手,暂且不论。”
越是虚无缥缈的事,便越会引的人猜测遐想,若说这书是由云章、怀安、清北技校编订,那么众人便会将对这三家书院的态度移至教辅本身,还未事先了解,便已贴上了标签。
可若是编书人迟迟没个定论,大家就会不自觉的根据自己的想象去美化。
所以先是怀安和云章书院学子自发宣传,而后程菀教刘义发动他昔日在市井的好友,令这事流传的更广些。
刘义道:“夫人先前说太学那些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还不信,结果还真是!”
当然了,太学师长们也没这般蠢,读书人以声名走天下,若是他们贸然承认,之后被人戳穿与他们无关,那颜面如何还保得住?
他们先是询问一众学子,得不到回应——倒是有学子依稀从肖林川等人口中听过什么“密卷”,但他们无万分的把握,又怕师长反过来责怪他们,问他们如何得知?莫不是同样趋附了清北技校?
没来惹得一身骚,干脆将此事咽了下去。
既没有回应,又不能直接承认,当有人上门询问时,莫先生等人便采用一种似是而非的态度。
他们知晓,只要不真正否认,外界自然会将此事功劳归于他们,若日后真有人出来反驳,他们也不怕,毕竟他们从未承认过,如何能怪得了他们?
程若这般好的性子,都被气的没忍住朝墙那便啐了口,又道:“那咱们就由着他们这般不要脸?”
刘义笑道:“别急啊,夫人说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因着多了太学的名头,关于教辅谈论声愈盛了,夫人已和怀安、云章书院的人谈好,等放榜那日解释此事,届时便可说——这是连太学都编不出的好书。”
程若眼前一亮:“这个法子好!”
程菀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太学免费送来的流量,不要白不要,可她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还要顺畅些,因为——此次科考第三名,是肖林川。
如今秋闱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放榜不仅会标注姓名、排名,还包括籍贯。
别看科考好几千人参与,最终录取也有三百余人,可世家权贵对各路考生底细早已摸得通透,何方子弟,何种出身皆了然于心。
因此,待贡榜上肖林川三个字,以及后面的属地展现于天下人面前,四下瞬间炸开了。
谁也没料到,今年考得贡榜第三的,竟是一名寒门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