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不会背?明明先生说过你都能背了,为何一句都背不出来!”大娘子突然拽住束哥儿的胳膊,大声问道。
束哥儿被吼声吓到,大哭出声。
可大娘子根本来不及安慰他,冲到书房去找先生,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生确实欺骗了大娘子,他很抱歉,但他这是无奈之举:“夫人,您要求太高,束儿年纪小,他根本做不到啊。”
大娘子不信:“为何做不到?我幼时一月就能背下千字文,这都已经大半年了,为何束儿还一句都背不出来!”
“每个人都不同,您和世子爷天资非凡,并非人人皆是。”
先生教过许多学生,在他看来,孩子就像林子里的树苗,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有些人甚至两岁还不会说话,但不能因此就判断一根树苗的未来。
甚至有些小时候长得特别直溜的树苗,最后反倒会长歪,那些缓慢生长的,一步步扎实着来,更有可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束哥儿三岁多,太小了,又十分活泼,记不住也是正常的。或许等年纪大些,性子稳定了,就愿意好好读书了。
他原本想和大娘子解释清楚,可她实在太过着急,每天都要亲自来问一遍孩子的学习情况。
这种情况,同她说出实情,甚至有可能会弄巧成拙,他只能去找世子爷。
世子爷让他不必烦扰大娘子施加的压力,就按照他原定下的步伐走便好。
“做事先做人,人哪怕到了六十岁,都能读书写字,但品性却不能。所以学习、功名远没有良好的人品重要。”先生与谢钰之谈好,从那天开始,就带着束哥儿登山钓鱼、修身养性,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中,教育他做人。
至于大娘子那边,就只能先瞒着了。先生想,到了五岁,等束哥儿性子定了,他再教学习。
但哪知,才过去半年,事情就败露了。
先生只好老老实实解释,大娘子将先生训了一通,第二日,先生正式开始教学。
可束哥儿注意力太过跳脱,倒是能学进去,就是速度太慢,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依旧效果甚微。
大娘子又不满意了。
因为此时,谢钰之从边疆归来,军功加身,原本就触手可热的他,更加受尽追捧。
甚至还有人来到国公府,话里话外都是要将自家女儿送来,哪怕做个妾。
本就身份悬殊,现在谢钰之更加功成名就后,大娘子没有喜悦,只有恐慌。
她害怕谢钰之嫌弃束哥儿不聪明,从而纳妾再生,威胁束哥儿和她的地位。
毕竟从前母亲就告诉她,若她和二弟不好好念书,给家族争气,父亲的心肯定会偏到杨姨娘生的那一对庶出贱人身上。
加上这一次,连薛二娘都拿着谢林的文章在她面前炫耀,谢林在族学常有勤奋好学的美名,大娘子从未放在心上。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情况有多严重,谢束一个嫡子竟然比不上庶子?甚至谢林的父亲还是谢二爷那种草包!
她更加着急,将这一切罪名推给先生,与先生大吵一架后将他请出府,开始自己教导束哥儿。
她怕谢钰之发现束哥儿蠢笨,就特意在束哥儿面前离间他们父子。
甚至还在暴雨天将束哥儿带去族学,借口兰氏生病要紧急离开,将束哥儿单独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只让人通知谢钰之来接孩子。
但大娘子没想到,去送信的奴仆会摔倒,等到谢钰之冒着大雨赶到时,束哥儿已经被雷声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满脸泪痕,哭晕了过去。
那次束哥儿受了风寒,大娘子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一遍又一遍的低喃:“母亲都是为了你好,若这些事被你父亲发现了,他就不再疼爱你了。他会有别的孩子,会成为其他人的父亲。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父子感情可以修复,但前提是谢钰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永远不会有人撼动谢束的地位。
按照她的计划,束哥儿确实开始恐惧父亲,甚至到了谢钰之和他说话,他都能吓得浑身发抖,大哭大闹,有一次还尿了裤子。
谢老夫人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谢钰之去了边疆,太久没陪束哥儿,才会这般生疏。
加上他上了战场,身上血腥味太重,吓到了孩子,还去庙里请高僧来做法事,依旧于事无补。
同时,大娘子开始加急给束哥儿上课。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性子跳脱。若是他不愿意学,那大娘子就将束哥儿一人留在屋子里,让他好好反省,不开门,也不许任何人同他说话,直到他愿意学习为止。
可她的方法没有奏效,束哥儿一开始学不进,只是平常小孩淘气罢了。
反而随着反省的次数越来越多,束哥儿对学习也产生了恐惧,甚至在面对书本时,也会跟看到谢钰之一样,大哭大喊,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个劲的往墙角钻。
大娘子一开始不信邪,还试图让束哥儿克服。
她觉得这只是孩子不愿学习,想要偷懒的把戏罢了。她幼时学累了,兰氏也是这样帮她的。
可这一次,束哥儿直接吓得晕了过去,甚至浑身抽搐……
大娘子吓得赶紧叫来大夫,因为太过匆忙,终于惊动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这才明白,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大娘子究竟都做了什么。
她将大娘子和谢钰之狠狠训斥了一番,而后把束哥儿带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
其实在此之前,周嬷嬷就惹了大娘子厌弃。
一是她不忍大娘子对束哥儿的种种行径,多次劝诫。大娘子觉得你可是我的陪嫁嬷嬷,竟然同我不是一条心?
二是她发现,大娘子在吃药。
“……是庙里求来的药,先夫人对束哥儿感到失望,想要再生一个。可她害怕第二个孩子也和束哥儿一样,便特意去求了药,说是得了菩萨庇佑,定能让孩子开智。”
周嬷嬷十分痛心,她觉得自小看着长大的大娘子,似乎跟中邪了一般。她百般劝阻,终于惹恼了大娘子。
正好谢老夫人需要将束哥儿的事隐瞒过去,就说是下人照顾不周,属性相冲,将东院可能知情的人都发配去了庄子上。大娘子趁此机会将周嬷嬷也赶走了。
“后来的事,您也就知晓了。”
大娘子没等再有一个孩子,便病重离世,回光返照之时,她想再看一眼束哥儿。
但束哥儿即便因为大脑的应急措施,忘记了那些令他不快的事,却还是本能的对大娘子感到害怕。
当兰氏握着他的手放在大娘子手中时,束哥儿不由瑟缩了一番,这在兰氏眼中,就成了谢老夫人挑拨他们母子关系的铁证。
而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了束哥儿的病情着想,哪怕恨极了程家,也只能再从程家找个人嫁过来。
因为不管怎样,程家人和束哥儿都是一条心的,若是和其他家族联姻,束哥儿的情况被发现后,那就真的被毁了。
一个读不了书,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吓到尿裤子的孩子,真的能顺顺利利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吗?
即便能,明显也会惹来数不尽的闲言碎语,连带着谢家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周嬷嬷话音落下,屋内寂静的落针可闻,程菀只有长长的叹息。
她想过许多可能性,甚至在一开始,将问题全然归结于谢钰之,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世家大族的孩子启蒙早,是常态。但三四岁的孩子,前额叶还未发育成熟,好动、注意力不集中,实在是太正常了。从前她还在幼儿园时,曾听说有位父亲,就因为三岁孩子好动,就判断他有多动症,甚至还送去特殊学校。
当时她觉得这人太过极端,不曾想还有更极端的。
难怪在原书中,谢老夫人会对束哥儿如此娇宠;束哥儿那般家世,下场却屡屡名落孙山,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电光石火间,程菀突然想到了程若。
程若情绪那般不对,还有抑郁的倾向……从前程菀苦苦思索不到原因,现在想来,会不会也是因为母亲苛责?
束哥儿,就是第二个程若。
束哥儿能逃脱,是因为有谢老夫人。
但程家没有老夫人,除了两个儿子的学业,程老爷会亲自查看以外,程家的一切都由兰氏一人说了算。
程菀猛地站了起来,吓了周嬷嬷一跳。
“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得去一趟程家。”昨日兰氏让她回去,程菀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要发疯,所以根本没打算过去。
但现在不行,她既然知道了程若抑郁的症结,就不能坐视不管。
周嬷嬷以为她是要去找兰氏对质,忙道:“夫人,不妥,太太性子太过执拗,此事不便令她知晓。”
这也是周嬷嬷选择直接离开京城的原因。
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大娘子的性格,是受了兰氏的影响。若让她知道束哥儿的情况,她绝对不会觉得大娘子的教育方法有错,反而会怪谢家人太过娇惯,甚至会千方百计的将束哥儿“纠正”过来。
“放心,我心中有数。”
周嬷嬷说完,她就明白了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何会对束哥儿的情况如此严防死守。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她调查这些,只是想更好的帮助束哥儿,从没想过要以此去兰氏面前逞威风。但程若太苦,她实在想力所能及的帮一帮。
程菀说完,就去喊人备车。
应嬷嬷原本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昨日兰氏离开前,特意叮嘱她盯着程菀和世子爷。
这青天白日的,程菀却房门紧闭,在屋里待了那么久,她越想越觉得有鬼。等程菀走后,就偷偷过来,想看看里面究竟是谁。
可当里面的人转过身来,应嬷嬷差点吓死:“周、周姐姐,你为何会在此处!”
周嬷嬷笑了笑:“回来看看,你最近过得可好?”
应嬷嬷一肚子的委屈,就等着和人倾诉,听见周嬷嬷这么问,以为她是兰氏找回来给自己撑腰的,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开始大吐苦水:
“你不知道,现在东院的人被换了一大半,先前留下的都被夫人收买了,也不听我的了……”
她想将程菀好好讨伐一顿,但周嬷嬷却制止了她:“夫人是个厚道人,你该好好做事,不要再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你若是老实本分,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应嬷嬷惊呆了,周嬷嬷曾经可是大娘子最信任的人,她竟如此帮程菀说话?这简直就是对大娘子和太太的背叛!
“周姐姐你这般说,将先夫人至于何地?”她质问道,“你说夫人是厚道人,莫不是想说先夫人不厚道?”
“先夫人?”周嬷嬷摇了摇头,“她是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