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菀斟酌着开口:“阿翁,我从前性子顽劣,在闺中时曾看过许多杂书。我记得有本书中记载,若是先用柳枝或者芦苇编成网状,再将黏土和碎石填入其中,最后用撬杠、绞关将这些网卷起,捆紧。推入水中,便是再大的洪水都无法将其冲垮。”
这便是“埽工”技术,还是程菀从前看纪录片时记下的。不仅能有效堵住河水,最重要的是材料易得。
如今惠鸣河周围的村落县镇都已被洪水泡发,船只也无法航行,柳枝、黏土等材料均可就地取材,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时间和金钱成本。
程菀怕国公爷不相信她说的话,说完后,便扬声让红雪去准备这些材料,打算现场演示一遍。
可哪知她话音刚落,国公爷脸色就变了:“五娘,旁的就罢了,但这可是洪灾,不是闹着玩的。但凡出一丝问题,那都是千千万万百姓遭殃,你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你不能用那些百姓的性命去冒险!”
程菀忙道:“阿翁,您不相信我是正常的,但我希望您能让我试一试,很快便好,最多耽误您半个时辰。”
谢钰之在离开前确实说过,若是有特别急迫的事,可以让人过去寻他。
但水患治理可是大事,若只让谢钰之一人拿主意,风险太大,不管成不成,都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必须要先向圣上禀明,让圣上下旨,这样才是最可靠的做法。
可程菀一个深闺妇人,哪能随随便便入宫面见皇上?只能走国公爷的路子。
但不管程菀怎么说,国公爷都摆明了不相信她,甚至说到最后,国公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若程菀是谢家子女,估计早就将她轰走去祠堂罚跪了。
“休要胡言乱语,水患之事何其复杂,岂是一本杂书上的法子就能解决的?”
看着紧闭的院门,程菀深吸一口气,此时她更进一步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谢钰之开明的思想究竟有多难得。
“夫人,咱们回去吧?”看着夫人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红雪着急不已。
程菀摇头:“不,我们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有诰命在身,也可以进宫。
只是说服老夫人的可能性,或许比国公爷还要更小一些……
就在程菀一筹莫展之际,突然,藜麦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夫人,贵妃娘娘让人送了赏赐来!”
程菀刚成婚不久,谢钰之就被皇上派去治理水患,江贵妃送赏赐来,既是为了安抚程菀,也是拉拢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手段。
谢老夫人知道这事后脸色不是很好,谢家虽然支持江贵妃为后,但也不想明目张胆的卷入江贵妃与柔嘉公主的争斗中去。
可程菀却眼前一亮,顿时有了希望,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还有江贵妃这条路呢!
越来越急促的雨幕中,程菀急匆匆的往回赶,已经顾不上半分仪态了。
等回到东院,内侍看到她浑身都快湿透了,吓了一跳,“世子夫人,您这是……”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禀明贵妃娘娘,请您稍等片刻。”
怕内侍不相信她,程菀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写信,她低着头,发丝上的雨水滴湿了纸张,字迹都有些晕染开,但现在已经讲究不了这些细节了。
程菀将纸张放入信封,交给内侍,叮嘱道:“请您务必亲手交到贵妃娘娘手中。”
待内侍离开后,红雪才忧心忡忡的开口道:“夫人,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程菀摇头:“不知道,只能尽力一试。”
不管江贵妃信不信任她,今天这事都让程菀颇有些无力和疲惫。
“夫人,您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泡个澡换身衣裳吧?”
程菀点点头,去了侧间。
抱着腿坐在浴桶中,热水驱散四肢的寒意,她突然想到了去赈灾的谢钰之,想到了那些因为洪水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百姓们。
若是程菀什么都不懂,她便能和京中所有的贵妇人一样,舒舒服服的待着,只等朝廷号召后捐钱捐粮便可。
但是她懂。
哪怕懂得不多,但她脑子里的知识,也能让这个时代许多百姓过上更加安全的日子。
可问题是,她是一个女子。
她上不了朝堂,当不了官,就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哪怕将心中的想法找各种借口说出来,很可能都没几个人相信,就比如今日这般。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各种束缚实在太多,教导束哥儿时,她能靠着谢钰之的支持去做各种想做的事,可这世上如同谢钰之那样通透的人能有多少?诸如国公爷、程老爷那样的才是常态。
大人的思想已经成型,无法更改,从孩子下手,倒还有几分可能……只是,这里又没有后世的幼儿园和小学,私塾倒是有小孩,但教的也都是四书五经,那才是科举正统。
若是她让人家小孩跟着她学修桥、学种地,非得被家长告到衙门去不可。
难不成她真的只能等束哥儿长大,成为国家栋梁后,才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出去?
“夫人,今晚您想用什么?”
“来个锅子,牛肉的,越辣越好!”
她都愿意再吃一次当老师的苦了,到头来却没学生给她教,真是挫败,必须吃一顿辣辣的锅子,狠狠发泄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