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见河东王我就全明白了,”海潮道,“就算没有卢道因的事,你也不会放过他的。你之所以对合浦的事一清二楚,是因为你早就找人查过他,你知道他阿娘的来历,也知道他的身世。”
她的胸膛里仿佛被淤泥堵住,连声音也沉闷起来。
所以梁娘子临终前要阿夜发誓不去长安,防着的就是长公主认出来吗?也许还有裴玄。不过她打听过,裴玄这些年隐居京畿,只有元旦大朝这样的日子才会回京面圣,所以他没见过梁夜。
“你怕河东王认出他吗?”
长公主紧抿着唇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早已泄露了她的心思。
“没错,我第一眼见到他便怀疑他的身世,也找人查过他底细,知道他是裴玄和那……那女人的孽种。他早就与我定了亲,我日夜盼着他回京,可他却带回来一个女人,我有生以来不曾受过这样的耻辱!我当然不喜欢那孽种,但那是上一辈的恩怨,究其根本不是他的错,我为何要杀他?你找错了仇家。
“蒋五是你扔在大理寺门外的罢?那你想必已经审过他了,应当知道梁夜是怎么死的。”
海潮盯着长公主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心遮掩的恐惧,却没有一丝愧悔。
“我见过他。”她道。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
“我见过梁夜,”海潮道,“那天我没有说假话,他真的来找我了。”
长公主笑起来,可脸上筋肉却十分僵硬:“难道你想说,梁夜的亡魂亲口告诉你,是我杀了他?我看你是疯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蒋五把他投进水里的时候他没有死,”海潮道,“他在海边出生长大,水性很好,他直到最后也没放弃,他想活下去。”
“他不是溺死的,他的致命伤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蒋五走了以后,他本来可以自救的,是你派人杀了他!”
她看着长公主的眼睛,目光冰冷,如同索命的厉鬼:“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不可能……”长公主道,“鬼魂索命都是无稽之谈,不可能有这种事……”
虽然疑心她在诈自己,可她心里没底,那一夜水边只有她的人,这采珠女如何能准确说出致命伤的位置?
莫非真有鬼神……这念头一起,铜墙铁壁便似裂了一条缝,恐惧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喷涌而出。
“你终于也知道害怕了吗?”海潮盯着她的眼睛。
梁夜并没有告诉她凶手究竟是谁,也许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原本她对长公主的怀疑只有七分,但看见她此时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所为……”长公主摇着头否认,“我是无辜的,你找错了人……”
海潮冷笑了一声,无所谓道:“你杀人的时候管过别人是不是无辜?杀了就杀了,杀错又怎么样。”
长公主犹豫道:“你不一样……你是好人,你不会滥杀无辜,你想想梁子明,你要是为了替他报仇变成恶人,他泉下有知定会痛心疾首……”
海潮笑出了眼泪。
她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把眼睛,揪住长公主的头发把她的头往上提,吹毛断发的刀锋嵌进她皮肉里。
死到临头,长公主再也不能维持她优雅的姿态,涕泪俱下:“你放我一命,我给你金珠宝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我请高僧给他做水陆道场,命人给他立生祠……”
海潮只觉荒诞,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长公主从她的笑里听出了自己的厄运,她不管不顾地抓住海潮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扒开,可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是她的对手。
少女用单膝压住她挣动的腿脚,刀锋嵌入皮肉。
“等等……等等……”排山倒海的恐惧令她口不择言,“先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是关于裴玄的……”
压在脖颈上的刀刃略微抬起了些。
“说来听听。”少女道。
长公主心里明白她绝不会放了自己,可多拖延片刻,就多一分生的希望,女使和侍卫说不定会发现异样赶来救她。
她咽了口唾沫道:“那日你去了国子监林直讲家是不是?”
话音未落,刀锋又往皮肉中嵌入些许,少女冷声道:“我没空听你废话,有话就快说。”
长公主只得道:“你一入京我便派人跟着你,知道你去过林家。那日你离开后不久,我的人看见有个男人从林宅走出来……”
海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是河东王府的侍卫,”长公主道,“他是裴玄的人!”
海潮一哂:“你死到临头胡乱攀扯,想拖人下水么?”
“我并未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我侍卫认得那人,是裴玄的亲随,”长公主道,“对了还有那道人,龙兴观的观主薛荣原本在钟南山洞玄观,裴玄隐居钟南山时便与他有往来……裴玄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海潮颔首:“这个我信。我只问你一件事,把梁夜弄去刑部管文书,是不是你暗中办的?”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梁夜入刑部,不是吏部侍郎为了讨好卢道因么?此事真的与我无干,你不能将什么事都推我身上!”
海潮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将刀收起还入鞘中。
绝处逢生,长公主差点哭出声来,可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有一团布塞进了她口中。
“明天是人日……”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麻绳,飞快地将她双手、双脚分别捆绑起来。
长公主瞪着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皮水囊,拔出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她身上。
长公主起初以为是水,随即便觉不对,一股豆油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明白过来,顿时涕泪交加,拼命地摇头,口中含糊地求着饶命。
海潮仿若未见,从灯台上拔出一枝点燃的蜡烛,看着涕泪满脸的女人:“明日是人日,你这种畜生就不必活到天明了。”
话音未落,蜡烛落在浇了油的衣襟上,火焰腾地冒了出来,长公主拼命在床上打滚,未能扑灭火焰,却点燃了被褥、帐幔,火苗越蹿越高。
海潮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撩起未点燃的幔子擦了擦刀锋上的血迹,还刀入鞘,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卫太多了,她虽撂倒了几个,但火光很快就会将人引过来。
果然,不久之后她便听见了寝堂方向有动静传来。
她小心避开侍卫,趁乱嵌入后花园,潜入莲池中。
长公主的山池院筑山凿池,引活水入园,水道长而狭窄,无人能潜游这么长的距离而不气绝。
不会有人料到她竟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潜入,耐心等待一日一夜。
侍卫们都在赶去正院救主,即便有人听见细微的水声,也只会当作长公主养的锦鲤在水下游动。
只有鱼群惊惶地躲避那条陌生的黑影。
黑影很快逆着水流游远,汇入了龙首渠。
月光下枯荷间,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复归平静。